上菜的侍者撞倒宾客,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小。宋泽玉也不想众人一直关注这晦气的疏漏,便率先摆摆手,示意诸位尽欢即可。
花厅的气氛停滞半晌,随着低声碎语满溢,渐渐恢复如常。
宋泽玉瞥过地上侍女,眸色微沉,冷声道:“先别嚷了,闹腾。”他又与温会晟对视,依礼致歉,“会晟兄,今日是宋某招待不周,扰了你们兴致。”
温会晟宽宥一笑:“自家兄弟,怎么说这样的话?”
奈何他怀中的小祖宗把头摇成拨浪鼓,怎么不雅怎么来,温会晟只得很有自知之明的,捂住了满眼怨怼、呜咽嚷嚷的温会昀的嘴。
“我先带三娘下去吧。”温会晟知道温会昀最讨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跌面,下意识用身形挡住妹妹,为她隔绝有意无意扫来的视线。
他也不忘同宋泽玉颔首,“明明是这么好的日子,不要揪在一点错失上了。”
宋府一向宽待下人,已让乔鸢感到十分稀奇;没想到洛州的两位金枝玉叶竟也温和有礼,乔鸢一时共情,不由得送去感激目光。
她倒是很想出言挽留一二,可看着温会晟温和坚定的眼眸,便知道他们去意已决,只好愧疚地应声。
宋泽玉眼见乔鸢情态,便知她被骗得起了恻隐之心,心头醋意绵绵,视线再舍不得离开乔鸢半分。
于是,当温会晟带着温会昀迈出花厅时,宋泽玉就冷不丁冒出一句:“他装的!”
“啊?”乔鸢不明就里。
宋泽玉温柔地牵着乔鸢往上,来到主座,嘴上不忘多损两句:“温三娘脸皮薄,遇事就容易同人黑脸。打小闹出不少误会,在外名声也不中听。”
“她长兄,一路子货色,总是打着各种借口避开风头,不让三娘难堪。方才,不过是在等我开口罢了。”
“你可不能被他那模样骗了......”宋泽玉说到最后,话里话外居然隐隐约约有些哀怨。
这对兄妹还怪有意思。乔鸢心想着,却瞅见宋泽玉那样,心不免又飘飘然。作为宽慰,她吁出一气,弯眉笑了笑:“你最好。”
两人入席坐下,发现侍女还跪在原地,没有抬头,十分安分。
这人依旧跪得稳稳当当,可又像是真吓坏了,圆润的肩头、支撑着身躯的双手、快与地面融为一体的身躯,无一不在发抖,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她趴得太“妥当”了,以至于直到现在,都没人能有机会看清这位侍女的面容。
乔鸢不免思忖起来,目光落在那侍女的背上。
于接风宴一事上,郑伯格外恪礼。不仅各桌席面的摆盘规整有制,侍人们的衣饰也完全统一,更不说侍菜路数、往来步伐这些容易出纰漏的地方,郑伯都花了不少心思,废寝忘食地特训过众人,乔鸢曾亲眼见证。
此等差池,若说是意外,着实不该出现在宋府。
可,若非巧合,这侍女为何要冲撞温会昀呢?
温氏兄妹与宋泽玉一同长大不说,也时常在宋府小住,宋府的侍者们或多或少与他们打过几回照面,应当很清楚温府的权势。
乔鸢相信这群孤子①,不会妄生得罪权贵的念头。
可她方才又看得很清楚:这侍女主动冲向温会昀后,忽地后撤了一小步,这才和温会昀侧身相撞,滚落在地。
为什么?
像是临时变更了主意似的......
况且,她袖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要行刺?
诸多疑问盘旋心头,乔鸢尚在琢磨,一旁的宋泽玉兀地置筷,开口道:“还不下去?非要在乔娘子面前丢人现眼?”
乔鸢转首,见身侧宋泽玉已然是紧着眉,很是不耐地看向那侍女,挥手示意:“两位主子心胸宽和,今日算你走运。回头找郑伯领罚去。”明显是宽宏处理的意思了。
“其实她袖间......”
话至一半,乔鸢忽然心神微动,一个微妙又大胆的念头闯入她的脑海。
莫非,这人也是个老夫人的察子,但是找错人了?
乔鸢目光怔怔,不乏诧异,望向正跪伏着后退离场的侍女。
这些日子里,除却小绿,她再也没在宋府见过其他的眼线。因有被拒绝商议的前车之鉴,乔鸢不能确定小绿是否会信守承诺,选择在接风宴结束后行动。
倘若计划真的有变,小绿会如何告知?亦或者,根本不欲告知,直接采取措施,要强行在宴上带走她?
乔鸢又细细回忆了一遍情形:那人明显是在听到“温娘子”三个字之后,紧急收回了手!
如果她根本不是宋府侍女,不认识温会昀就情有可原,搞不好真是因为找错人而闹出的乌龙。
虽是这般想着,乔鸢又觉得整件事还是说不出的奇怪。毕竟在这种宴席上暴露身份可谓是愚蠢至极,不仅人多口杂,也不利于脱逃,如果真是老夫人的长期安置的眼线,应该会更谨小慎微。
难道真是有点荒谬的巧合?自个儿到底要不要和这侍女接头?
乔鸢不断猜想着,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面色不自觉的不愉。
随着烦乱思绪,她的指尖开始无意识摩挲着案面,不知道眼底的焦躁已分毫不差地落入宋泽玉眼里。
宋泽玉假意已唤过乔鸢几遍:“阿鸢想什么呢?竟是完全听不见我说话。”他一边为乔鸢夹菜,一边关切地问,“你适才在说什么?什么其实?”
乔鸢好似被当头一棒,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失态,展笑而过:“我自言自语呢。”
她忙不迭转移话题,去品宋泽玉挑出的美味佳肴,“嗯~真不错。像天光楼的手艺。”
宋泽玉眸色沉沉,似有浓墨其间。
须臾,他仍旧如常一笑,宠溺般答道:“阿鸢猜的准。的确是请的天光楼师傅。”
“还欢喜什么?让灶房先安排我们这桌就好。”
......
宴至半程,乔鸢与宋泽玉的对话已味同嚼蜡。
两人各怀心思,一个佯作温和但不断逼近,另一个已忙乱到艰难掩饰。
乔鸢无意识蹙眉,愈发觉得花厅烦闷,耳畔尽是嘈杂,就连宋泽玉为她添茶的动作都显得那么多余。
她真的不喜欢宋泽玉用这种多疑、试探的态度对她。
可乔鸢的理性也在作祟,心如明镜:每回宋泽玉的阴暗变化,都是因为自己没能把话说开。
两个月前,乔鸢还能与宋泽玉共处一桌,坦坦荡荡地讨论结亲事宜;
两个月后,她却是再也不敢提出那份不该有的希冀。乔鸢害怕只有自己假戏真做,害怕宋泽玉在知晓真相后勃然大怒。
她居然会纠结,会胆怯,会......想逃离他的眼眸。
思绪纷扰,乔鸢太需要透一口气。于是她轻轻置筷,身躯前倾,明显是打算起身离席。
宋泽玉不由分说地按住乔鸢,声音已是十分低哑:“阿鸢,告诉我。”
“究竟为何不能说?”宋泽玉感觉有强烈的直觉在催促他,此番若是不问到底,怕是再无机会,他急道,“只一个缘由,有缘由也好。”
但,没有任何回应。
就像石子坠入深潭,留给世间的只剩表面的几许涟漪。那几不可闻的沉响,或许就是答案。
沉默半晌,宋泽玉的眉峰终于缓缓舒展,星目恢复以往的温润模样。
只是,他的声音,低落下去。
“阿鸢,骗我罢。”
“骗一骗我,此事就揭过,好不好?”
闻言,乔鸢不敢置信地侧首,眼眸骤然浮现一层水雾。
一种奇异的颤栗自两人交触的指尖升起,迅速蔓延了她的全身。
乔鸢不懂这种感受,大脑持续放空着,全然无措。胸腔被什么揪得难受,耳边仅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那副常年用以诓骗旁人的笑靥,此刻也发着僵。
周遭恍若停滞,暑风四散奔去。天光恰好,打在宋泽玉俊美的面庞之上,衬得那双眼瞳璨如朝阳,不染任何尘埃。
【骗我。】
【骗一骗我,此事就此揭过。】
乔鸢欲张唇回应,可喉头一哽,竟是找不出话来说。
他总是在问她,好不好。
最近过得好不好,做这件事好不好,不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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