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太子躬身行礼道。
皇帝将手中的奏疏用力一掷,直接摔向太子胸膛,太子立刻跪了下去。
“朕在找你。”
皇帝声音不高,却比提高声音更吓人。
“这奏疏,”他停顿道,“是何意?”
“儿臣请旨,收建平侯、安北伯之军,令镇国公、安国公交付兵符,此后兵将只奉天子诏令。”
“还有?”
“儿臣尚未想好。”
“给朕说。”
“……”
“说!”皇帝厉声道。
“臣谨奏请旨,封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藩王,离京就藩。陛下收公侯伯爵兵权,而世袭爵位不变,增其食邑,分皇庄,却不收矿产,盐铁,漕运,勋臣代代相传,朝廷便要世世代代供养勋贵子嗣。臣请父皇封二皇子为蜀王、三皇子为秦王,四皇子为吴王,于西南、东南、西北各地就藩。”
“老二老三,今年方十二,老四才八岁。你想干什么?”
皇帝负手敛目,声音冰冷,仿佛雷霆之怒埋在看不见的地方,这一刻平静,下一刻就能将人吞噬殆尽。
“父皇,建东勋臣依傍凌家、与高家往来盐铁,河洛勋臣依傍盛家,镇国公仍旧势大,父皇今日不决,日后恐怕结党,复前朝节度使之乱。儿臣请旨,削其爵位,归田于民,私产充归国库,子孙不得世袭。”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眼看向太子。
“你让他们交?”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你告诉朕,你太子之位从何而来?”
“儿臣太子之位是父皇册立。”
“好,”皇帝踱步道,仿佛马上就要气到抬脚踹太子了,“好一个硬骨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李樛的意思?”
“此事与李都督无关。”太子眉头紧皱,“李都督也应当一视同仁。”
“那是你舅父。”
“卫国公府若是不愿纳税,不愿降爵,只顾谋私,不服王化,也可视为不接敕谕,按律削爵,交都察院查办,违命则贬为庶人。”
皇帝指着太子,陡然提高声量:
“既然如此,怎么不提刀去幽州,直接将建平侯砍了去?!挨家挨户,给他们的家都抄了?!”
太子则行了一礼。
“父皇若给儿臣三千兵马,儿臣即刻奉诏去平幽州、建州拥兵自重的豪强。”
“萧璟!”
皇帝大喝一声太子的名字。
声音好似一道落地的惊雷一般,楚少娥脑袋嗡嗡作响,心脏狂跳,感觉左耳好似被震出血了。
太子仍旧不卑不亢地跪在那里,腰挺得笔直。
原来太子没有夸大其词……
皇帝在太子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当真就是山岳压顶般令人胆战心惊。她还以为在宫墙里见到了另一个太上皇,太上皇和皇帝,两人皆久经杀伐,目似寒刃,令人站在一旁就不自觉地垂低视线,缄口不言。
皇帝温厚得久了,楚少娥竟然忘记,皇帝也是亲自带过兵,杀过人的。
“兵部尚书之女你不娶,朕准你缓四年!”皇帝震怒道,“整日往你母后的后苑跑,朕只当你年纪尚轻!朕找来林远道教你,给你当太傅,如今倒是学会绕过太傅递奏疏了?你弹劾的是谁?弹劾朕?!”
“儿臣不敢……”
“你还不敢,连赐婚抗旨你都敢!”
“父皇,那曹家之女……”
“给朕住嘴!”皇帝怒道。
太子的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让你听经筵倒像大夏欠了你!今天要抄这个家,明天要削那个爵,还敢同朕要三千兵马——给那林远道看看你到底写了什么——朕将储君之位交到你手中,你何时才能监国?!你是不是要看着这天下大乱,人心向背,看着朕早日宾天,方才甘心!”
最后一句话太重,给跟在后面的太监吓得噗通一下跪伏在地。
“哎呦,万万岁!陛下龙体康健百病不生万寿无疆——”
太子也不说话了。
“——太子殿下,您就给陛下认个错、谢个罪吧,”老太监跪道,“陛下午时便遣人召殿下去乾清宫问话,当差的跑了一趟御马场,没寻到太子殿下,听闻殿下和皇后娘娘在后苑,又去后苑寻,结果又没寻到,陛下说亲自来寻,在宫城里走了两圈了都……”
老太监两鬓已生华发,陪皇帝疾步走了一通,现在气喘匀了,但仍旧满头大汗,青绉纱帽还有些歪。
他身穿红贴里,补子绣着坐蟒,不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就是掌印太监。听闻掌印太监名叫邱忠,伴着皇帝从小长大。也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就是那位邱忠。
但父子二人谁都没理他,就这么僵持着。
皇帝在等太子认错,最后句句都落在抗旨拒婚这件事上,似乎只是个普通父亲训斥自己的儿子。太子看来不觉得自己上疏请旨削爵有什么错,更不觉得自己抗婚是错了。
一时间,宫墙下静寂得窒息。
宦官宫婢都低头伫立原地,无人敢走。此时此刻,没人敢做出偷偷溜走这样大不敬的事,也不能开口告退,皇帝正在气头上,再触了逆鳞怕是不要命了。
皇家父子争吵比家里挨娘两鞋垫可怖……
楚少娥的爹是个性子温吞的人,娘却有脾气。
楚少娥想起,小时候她跑到别处去玩,惹娘生气,娘骂她的开场白也是:白眼狼,我是你娘,拉扯你长大,你就这样对我?!
而爹爹在旁边总是劝慰,凤娘,莫要和孩子生气了,气坏了身体如何是好,孩子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
楚少娥那时知道了,娘气她不听话,实际是担忧。
所以,太子萧璟让皇帝最恼怒的,或许不是因为太子上疏请旨削爵……而萧璟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或许也不是因为父子俩人政见不合……
去年的时候,萧璟便和楚少娥说过。
人人都要求他成为他父皇那样的人。
而皇帝久居高位,年轻时决策千军万马,如今统治整个天下,每一句话都是圣谕,金口玉言,不容违拗。
他几乎是给太子安排好了一切,太子少傅、东宫储位、婚姻嫁娶……但作为父亲,皇帝并不知道萧璟一夜未眠,严冬时节站在大殿后面,试图用把自己冻病的法子,告假躲过父皇的斥责。可是最终在外面冻了许久,还是往奉天殿走去。
楚少娥心里一横,小声说道:“陛下……”
她紧张得脚步虚浮,头晕目眩,不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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