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母亲,您看这个唐国的胭脂,我挑的是桃粉色呢,您看看喜不喜欢?”荣子回家的第一时间就摇着无形的小尾巴,过来献宝了。
“喜欢,只要是你的心意,我都喜欢。”隐姬不住地帮荣子擦额头上细密的掺杂着灰尘的汗水。
“夫人快打开啊,让我们看看海外的好东西!”竹君玩够了手中其他的新鲜玩意儿,在欣赏礼物的阿丰无效的制止中也开始缠磨隐姬。
众人纷纷笑着打趣,阿丰因为“我家小姐懂事了”,抱着荣子买给她的其他礼物,也很是欣慰,不住抹泪。
就着这样的好气氛,隐姬和众人分享了这四季轮回也不会枯萎的新鲜桃花色。
胭脂被一精致瓷盒包裹,在包装的侧面绘制了明黄的月亮和一树娇艳粉花,似乎还有诗人把酒问月。精美的图案引来了姑娘们的惊叹,大家纷纷传递,有的摸着精致的盒子舍不得撒手。
“不许你们没完没了,快还给我!我还等着让母亲抹上看看呢!”
依偎着隐姬的荣子看侍女姐姐们拿起胭脂盒子就不还了,仗着老爹不在,大声抗议。她“嗷呜”一声地从隐姬身边发射,冲进侍女堆里开始打闹。
室内的隐姬只会摇头笑笑,叮嘱荣子一会儿换好衣服,迎接晚上父亲的归来。
而室外,这次破天荒没有通传就失礼地溜达到寝殿外的管家,回来的一路上都在不断思索。
这样的思索和怀疑在他偷听到屋子里女人们的“胭脂”夸赞声时,达到了顶峰。
他回想起去年中秋,山腰庄园惊鸿一瞥间和外面的游女重合的身影、想起市集流传的有些熟悉的曲调,还有在货摊前看到的灰扑扑的、和小姐身高相似的买胭脂少年……
面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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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当明石道人回到中门卸下车马时,荣子已然重新换好了衣服,熟练无比地摆出一副完美人偶的样子,即使相距不远也绝不动身,而是在女孩“应该”留在的竹帘旁伏身行礼、恭候家主父亲的归来。
这天的明石道人似乎和以前的每一次归来没什么不同:他先是走流程问候了隐姬的身体,问家中的大事小情;然后检查荣子的假名书法,两人和歌对答后又用琵琶进行合奏,隐姬也在一旁抚筝相和。
只不过今晚的奏乐格外长久,长久到,似乎明石道人一直在等荣子说些什么。
诶嘿,荣子就是不说。
“你也是大姑娘了,家里一直留着没让你着裳,而大江家的女儿都已经出嫁了。你怎么想?”
——“回父亲,此等大事,任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理,女儿不敢他想。”
“这次的曲子练习得很好,不知你还有什么巧思?”
——“回父亲,古来先贤的曲目流传至今自有道理。前些年女儿实属小儿妄言才出言冒犯父亲,今后定当领悟技法、参悟自然,如此方不愧父亲一番拳拳爱女之心。”
明石道人:这孩子,油盐不进啊。
微微垂头、做出机械的羞涩样子的荣子就像一个合格的老油条,在既有的规定下满足了世人对淑女的最高要求:既不会直言不讳到全无风情,又不会大逆不道到将自己的思想和社会违逆一丝一毫。
她学会了怎么暂时折弯自己五颜六色的枝芽,将想要承接风霜雪雨的躯干包裹在了窄小的花盆四周,却又在那围绕着小树层层丝网的有限空间内,开出了符合规定了花盆大小的人们期待却明知难以达到的,虚假美丽的花。
看着气定神闲、仿佛真的问心无愧的女儿,明石道人呷了一口茶。
要不是她这把自己都瞒过去的阳奉阴违用在了老父亲身上,明石道人都想为这份沉着的厚脸皮喝彩。
真聪明啊,孩子知道女孩的样貌太容易引起怀疑,就用一层虚假的男儿皮囊在市井混迹那么长时间。如今换上了女儿的装扮,依旧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和自己这个大家长说假话。
可—真—有—本—事—啊。
如果管家没有察觉,这个姑娘还不知要欺瞒他到什么时候呢。
还是那句话,要是这么优秀的孩子是男儿,明石道人一定会拉下脸拜访之前的上司、再拉起更衣堂妹的大旗,把孩子送上紫宸殿,在皇帝面前露脸。
不过女孩,也很好,甚至更好。
毕竟这几年的修行中,他已经完全参悟了上天的旨意,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了。
“最近海面很是平静,不少商人都在贩售海外的商品呢。”明石道人的茶杯在案桌上发出了不轻不重的敲打声。
“也不知道我们荣子,有没有见识过海外的商品呢?如果有什么想要的,父亲都会为你买来。”
隐姬断断续续的筝弦戛然而止。
只留有一家三口的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庭院初夏连绵不绝的虫鸣,就着突然被放大的噼啪灯火声,敲击着每个人脆弱的耳膜。
“父亲您在说什么呢?”荣子的手微不可察地抖动一下,随后立刻平稳地扶好琵琶,依旧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若是父亲那里有珍贵的物件,女儿当然愿意一观。只是再多的,孤陋寡闻的女儿还需要父亲的指教。”
听荣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内心都想给这心理素质超绝的闹腾孩子鼓掌的明石道人:“哦?荣子想要见识什么呢?比如说唐国的胭脂?”
他忍不住图穷匕见了。
如果他和荣子是平辈,那恐怕再过几天几夜也依旧是和这个出乎意料看走眼的孩子打太极;
但“好在”,他们不是平辈,他是掌握权力的父亲。
隐姬睁大眼睛,迅速摘下弹琴的护甲和拨片,膝行上前准备说句话,就被拉住她衣袖的荣子,覆盖住她伏在在茵席上陡然冰凉的手背。
“父亲想说什么就指示吧。此时此刻,我如果再伪装下去,那就是令人发笑的掩耳盗铃了。”
荣子轻轻放好膝上的琵琶,不急不缓地将遮住侧脸的秀发拢到身后简单变成轻便的发髻。在没有琵琶与黑发的遮挡下,久违地对着明石道人扬起了下巴。曾经在父亲面前装作羞怯不安的星眸此时目光炯炯,紧紧盯着对方的脸色。
果然,这孩子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你这些年也算是演技卓绝,竟然连我都成功欺瞒过去了。如今看见你这桀骜不驯的样子,我才能和小时候把《女诫》撕得稀巴烂、弄得纸片满天飞的孩子与你如今的模样对得起来。”
此时,室内的三人心思各异。
隐姬只祈祷希望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赶快消散,这几年女儿都没惹出来什么事,就这样轻轻放过是最好的;
荣子一边吐槽明石道人这神秘兮兮的老狐狸样子,一边想着他后面可能的招数;
明石道人作为上位者不急不缓。
已经参悟了“神谕”的他坚持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
她还小,作为一家之主,他应该为女儿指明正确的、光明的辉煌前路;这样他才对得起神明交给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在虔诚修行后有希望抵达美妙的神国。
“小时候那么多歪理邪说的孩子怎么成为了一位足不出户的淑女呢?”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本《女诫》对你有点启蒙,不过现在想来,恐怕在你眼中那些班大家的女子德行都是一堆废纸吧。”
在荣子像母狼一样越发警惕的眼神中,明石道人起身,在女儿的身侧蹲下身,用缠满了佛珠的成年男性大手轻轻覆盖住了这个时代“不允许”、“不建议”、“不提倡”出现的桀骜挑衅的女孩眼睛。
“这不是你该有的眼睛,好姑娘。”
荣子的眼前骤然落下一片以父之名的黑暗,父亲袈裟上经久不散的檀香从没有这么清晰,连带他的声音,也是这十年来距离她最近的时候。
十年来,相处的时候只剩教书学习的父女,连一句衣食住行都鲜有彼此问候过;而如今,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刻,却是明白了自己“使命”的父亲想要禁锢住女儿的双腿、遮挡住她明亮不屈的双眼的时刻。
荣子本能地不喜欢这一瞬间的昏暗,她伸出双手,用平时抱着琵琶在院子里四处溜达的力气握住了父亲悬空的手腕,想要将这遮挡住眼前一切的屏障一把扯下来,连同那正在俯视自己的目光,一同掀翻。
“这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想必你的那些市井朋友们也想要平平安安的,是不是啊?”
“我们的,明石姬。”
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呼出的隐姬听到这些暗含威胁的话语,几欲晕倒。这些年没少给荣子开后门的贵夫人不顾一向平整考究的衣裙被自己拉扯出的褶皱,一把膝行扑向丈夫:
“主君您不要对孩子生气,都是我没有做好!”
“我没有生气啊,夫人。”明石道人的声音很是平静。
“你坐好就是了,我怎么会伤害我们的亲生骨肉呢?”神佛有眼,他说的可是心里话。
他真的没那么生气。
荣子出生的时候,他做的那场堪称天降异象的神梦萦绕在心间十数年,一刻不敢忘。
一开始,他只觉得女儿是天定的贵人,他要给女儿找到尊贵的女婿,才对得起那场梦。
之后的数年,他一边学着别人家“推销女儿”的手段,给女儿打造“明石姬”的名号,一边在山上的寺庙不断领会禅意。直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那场大梦既是预言了女儿光辉的未来,更是对他的考验。
他,明石道人,就是上天的使者!只有女儿成为凤凰青鸾一样的神鸟飞出明石浦,他一生的课题和使命才能正式达成!
等到了女儿富贵荣华的时候,他就会不再贪恋凡尘的一切、遁入深山隐居,整日与鸟兽鱼虫为伴、以清风雨露为食,等待着神明的召唤。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参悟出这个“真理”的明石道人曾经在山上的寺庙不住地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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