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玛利亚时的情景。
那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阴雨天，寒气入骨，他的膝盖隐隐作痛。
塔皮亚收到了他回阿根廷的消息，邀请他去巴拉卡斯俱乐部做客。
当他走进那个房间，塔皮亚神秘兮兮地说要给他看“一个惊喜”。
然后那个金发少年走进房间，抬起头，那双蓝眼睛笑着望过来。
雷东多当时几乎站立不稳。
“他是谁？”雷东多问。
“玛利亚.布宜诺斯艾利斯。”塔皮亚揽过男孩，冲雷东多介绍，“我的教子，也是阿根廷足球的未来。”
那个也叫玛利亚的男孩，安静地站在塔皮亚身旁，带着点腼腆，钦慕地微微掀起眼皮，偷偷瞥向他。
那一刻，雷东多就明白了塔皮亚在打什么算盘。
他想让玛利亚成为第二个马拉多纳、第二个梅西，他想利用这张精致的脸，这份耀眼的天赋，为阿根廷足球，也为他自己的政治生涯，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所以雷东多留了下来。
他把玛利亚当作自己的孩子，教他技术，教他战术，也教他为人处事，看着这个孩子身上除了天生自带的古蒂色彩，也渐渐染上他的色彩。
“我承认，我透过你的脸看到了很多人。”雷东多终于开口，“我看到了古蒂，但也看到了我自己年轻时的一些影子。”
“但玛利亚，我的孩子。”雷东多说，“我教导你，不是因为这些。”
玛利亚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
“我教导你，是因为你值得。”雷东多解释，“你的天赋，你的努力，你对足球的热爱与追求...这些才是真正打动我的东西。”
“但你不可否认，”玛利亚立刻说道，“最初见到我，是因为这张脸。”
雷东多无法否认。
“是。”他诚实地说，“但留下来，是因为你。”
玛利亚没有回话，长久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费尔南多，”玛利亚忽然打破沉默，他又开始直接称呼雷东多的教名了，“明天，你愿意来看我的训练吗？”
“当然，”雷东多不知道短短几秒玛利亚的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但他对此感到意外之喜，“我乐意至极。”
玛利亚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讲话，只听着对面雷东多开始嘘寒问暖。
“来马德里路途远不远？坐飞机晕吗？有没有睡好觉？还习惯这边的饮食吗？...”
雷东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连串关切的问话，温柔体贴，细致入微，就像一个真正关心孩子的长辈才会问的那些琐碎细节。
但玛利亚不想听了。
“费尔，”他打断，“你明天早上可不可以给我带份早餐？劳尔总是给我吃三明治，我不喜欢。”
“当然可以。”雷东多立刻答应下来，他放柔声音，“想吃什么？”
“不知道。”玛利亚声音闷闷的，“随便，你看着带吧。”
雷东多：“好。那明天早上九点，训练场见？”
玛利亚“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雷东多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缓缓放下手机。他站在落地窗前，马德里的夜色在窗外铺展，空中隐隐几点碎星闪烁。
玛利亚最后的要求，让雷东多内心产生了不一样的情绪。
他从玛利亚十一二岁的年纪开始，就每年会抽两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回阿根廷探望这个孩子了。
自然，他认为自己是很懂玛利亚的。
在修道院长大的孩子，过早的看透了世间人心。缺少关爱的环境下，他将内心封闭。表现在外的，就像一面镜子，反映出他人对他的期望和投射，并据此调整自己的行为模式，来获得最大利益或最小伤害。
修女对他的好是真，但她们的爱被分散给太多需要帮助的人，于是玛利亚在她们面前就是年幼但足以让人放心托付重任的乖巧孩子；
姐妹们的关心是真，但相比于男性兄弟，女孩们更倾向互相帮助，于是玛利亚在她们眼里就成为了稍有距离但十分让人安心的成熟兄长；
好友兄弟的支持是真，但他们的能力有限，于是玛利亚在他们面前就是那个独断强大却永远能解决问题的主心骨；
塔皮亚的提携是真，但背后有明确的利益算计，于是玛利亚在他眼里就是虽然有点反骨但足够听话的利益与情感交织的教子。
雷东多不可否认，自己也是玛利亚这面镜子中反映的一员。
他自认给予了最纯粹、最不掺杂利益的教导与关爱，所以他看到的玛利亚，是聪慧的，好学的，是偶尔会依照他的期望流露出一点孩子气和依赖的少年。
但今晚，玛利亚对他的镜子出现了一点裂痕。
不耐的打断他讲话，要求带早餐，甚至隐隐约约夹带了点对劳尔的抱怨，像是在揭露一点自己人格的底色，借以试探雷东多对此的态度。
雷东多想起玛利亚最后那句“随便，你看着带吧”。
这是一场考验。
如果他带错了，带成了玛利亚不喜欢的，那么他以前所有的“关爱”，在玛利亚心里都会被打上问号。
真是让人苦恼啊，玛利亚。雷东多不由得在心里叹息一句。但窗外，漆黑的夜景上，模糊反映出他上扬的嘴角。
第二天早上九点，当雷东多提着纸袋出现在皇马训练基地门口时，玛利亚已经在等他了。
少年穿着皇马训练服，金发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蓝眼睛平静的看着他走近，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早安。”玛利亚笑道，丝毫看不出昨晚层层推进，步步紧逼的样子。
“早。”雷东多把纸袋递过去，“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玛利亚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番茄面包，配着洋葱鸡肉圈和生菜，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以及一瓶鲜榨的橘汁。
玛利亚挑了挑眉。
“走吧，进去吃。”玛利亚合上袋子，没说喜不喜欢，只是进入训练场时，手自觉地搭上了雷东多的臂弯。
雷东多手臂自然抬起到合适的高度，这个动作在他们两人之间太常见了。
那些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傍晚，玛利亚经常在训练结束后，牵着他的手或者挽着他的手臂走回修道院。
训练场上已经有不少球员在热身了。
当玛利亚和雷东多并肩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费尔南多.雷东多，曾经的伯纳乌王子，皇马传奇，优雅后腰的代名词，退役多年却仍然是无数球员心中的偶像。
而他此刻正被一个金发少年亲密地挽着胳膊，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态自然得像真正的父子。
“我的上帝...”阿尔贝托喃喃自语，“那是雷东多？他和玛利亚认识？”
劳尔站在场边，看着雷东多和玛利亚走进训练场。他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掌心微微出汗。
他早该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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