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铃草出苗以后，薇拉去庄子的次数更勤了，往后的几天，几乎一有空就带土豆去庄子。
下班回来，她换掉工作服，带上土豆就往外走。那一排小苗每天都不大一样，最先长出的两片叶子还没指甲大，后来新叶一层层展开，连垄间的空处都快遮住了。
引水术也越用越顺手。她将水桶搁在垄头，站在田边把苗都浇完了。浇完蓝铃草，桶里剩下的水还能顺便再把旁边的红针草浇了，红针草的长势也越来越好。
土豆也喜欢来凑热闹，小白爪踩过田埂，黄光在苗边一闪，原先长得慢的几株便又舒展开一片叶子。它玩累了就往她刚脱下的外衣上一趴，肚皮朝上，等着她干完活来陪它玩。
薇拉回去拿外衣时，见上面多了几只泥爪印，土豆在旁边心虚得耳朵背到脑袋后面。
“这是谁踩的？”薇拉把衣服拿起来，问土豆。
“嗯。”土豆哼唧一声，看薇拉过来，立刻心虚地跑远一头扎进菜地里，躲在叶子底下偷偷瞄她。
“你敢不敢出来直面我，土豆！”薇拉过去追，土豆就跑到更远的地里，始终保持让薇拉能看见它又打不着的距离。
她追到田边才停下，手里还拎着那件脏衣服。土豆从叶子底下探出头，看她不追了，又试探地慢慢走出来。
路旁有人牵着马经过，听见她的声音，往这边看了过来。
男人穿着深色骑装，肩上落了些灰，腰间挂着剑。他肩背宽阔，皮带束着紧实的腰身，骑裤裹着修长结实的双腿，牵着马站在那里，比薇拉高出大半个头。
薇拉的目光往上挪了挪。黑色短发下，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分明，一双灰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这人长得倒是好看，就是冷冰冰的没什么笑模样。
两人的视线碰上，他牵缰绳的手停了片刻，随后才问：“这条路能到石桥吗？”
“能，过了前面往左走。”
薇拉给他指完方向，低头发现土豆已经猫猫祟祟地走到她脚边，估计是想溜回屋里，薇拉赶紧趁它不备一把把它捞了起来。猫扭着身子想逃跑，被她按进怀里。
“怎么不跑了？我看你这回要跑到哪去。”
男人还站在路旁，听见她的话，嘴角动了动。
薇拉这才想起他，抱好猫，问他什么事。
“桥前是不是还有一条岔路？”
“右边是去林子的，车过不去，骑马应该也走左边吧。”
风吹过田头，草叶沙沙作响。薇拉伸手拨开脸上的碎发，脸颊上忽然一凉。她抬起头，又有几滴雨落在了胳膊上。
她的红针草还在外头！
昨天傍晚采的那批还没干透，今天早上又剪了一篮。她原本打算浇完田再一起收回去温烘，这会儿两批都还摊着。
“我得回去收药了。”薇拉抱紧土豆，朝院子那边指了指，“你要不要进来避避雨？”
男人点了点头：“好。”
薇拉抱着土豆往院里跑，到了门口，把猫往主屋里一扔，外衣搭上椅背，转身就去端檐外的药框。
她刚托起木框，便听见身后好听的男声说道：“我帮你搬吧。”
男人牵着马停在院门边，薇拉也没客气，往仓库指了指：“那就麻烦你了，放那里面。”
他拴好马，过来托住另一头。仓库里靠墙堆着旧木料和空箱，原先收得少，薇拉只在门边清出了一小块地方。她把空篮放到箱子上，又挪开工具，两人将昨晚那批半干的红针草连框搬进去，勉强放下两框，便没什么空地方了。
早晨剪的鲜草还装在篮子里，薇拉提起来，领着他往主屋走：“这篮先放桌上，仓库放不下了。”
土豆蹲在门口，半点要让路的意思都没有。
“土豆，好狗不挡路。”
它抬头眯着眼看她，甩了甩尾巴。薇拉拿它没办法，抬腿跨了过去。
她将篮子放到桌边，正要铺布，窗上堵着缺口的旧布便被吹开了，雨水斜着飘进来。男人伸手按住，她从门后找到旧木板，两人一起挡好，再用空陶盆抵住板脚。
等窗边不再进雨，薇拉才将鲜草倒在布上摊开。叶子只沾了几滴水，篮底还干着。
她早上剪了那么久，手指头都剪酸了，要是全淋了雨，今晚睡着都得心疼醒。
她挨着桌边看过一遍，连落在布边的几片碎叶也捡了回来。刚才还只顾着收药，现在才发现裙摆已经湿了一圈。
屋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檐下的雨水连成了线，院里渐渐积起一层水。薇拉往外看了一眼，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早知道要下这场雨，刚才那几桶水都不用浇了，不知道下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把地里的红针草淹死。
“你先在这儿等雨停了再走吧，我去处理一批草药。”
男人点了点头，将腰间的剑挪开，在椅子上坐下。土豆凑过去闻他的靴子，闻完对他没什么兴趣，甩甩尾巴，又钻回桌底。
薇拉回到仓库，将框边沾雨的叶子挑出来，掌心悬在剩下的药草上方，慢慢放出暖意。
半干的红针草被烘热，药香也浓了起来。她将底下还潮的翻上来，换个位置继续烘。头一回卖掉的那批也是这样处理的，如今做起来熟练多了，手背掠过便能察觉哪处还湿着。
一框烘完，她掐断一小截叶梗，又捧起来闻了闻，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这些明天就能拿去卖了。
上回包药时，她还嫌两大袋装起来累，这回看着框里的干草，又恨不得能再多些。
她另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将干药摊开散热。腾出的框搬回主屋，桌上的鲜草移进去，桌子总算空了出来。
男人听见动静，抬头往她这边看。额前的几缕黑发湿了，贴在眉骨上，衣领和袖口也深了一片。他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水，薇拉这才看清衣襟上别着的骑士徽记。
“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这些药草都要淋湿了。”她从布袋里找出擦脸的干布，又取了水壶，倒半杯水放到他面前。
他接过布：“那些都是你种的？”
“嗯。”
“你在医馆做事？”
“治疗师。”她在桌边坐下，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我叫薇拉，你怎么称呼？”
“西奥·维尔。”
这个名字她听过。前世诺亚的来信里提到过这位骑士长，后来关隘封了路，来往的人也常说起他。她那时只顾着打听运药的车什么时候能到，从没见过本人。
原来这么年轻。
西奥看着她，她便问：“你今天是在巡路吗？”
“嗯，石桥北边有段路塌了，我去检查一下。”
薇拉问清位置，想起加文今天送货走的是另一个方向，才放下心。她又告诉他去石桥的路上那一段容易积水，雨后最好绕开。
西奥听完，往仓库那边看了一眼：“你还有多少红针草？”
“能收的都在这里了，田里那些还要再等些日子，这场雨下得不知道会不会淹死。”
“关隘月底要补一批药，我也在找药草供货商，你怎么卖？”
薇拉立刻眼睛亮了，坐直了些。
关隘常年有人用药，要是能多一条销路，以后开出的地也能多种一些。
薇拉取了些烘好的药草给他看，报了卖给玛莎的价钱。
“贵了，关隘以前买的比这便宜两成。”西奥说，“我们可以长期收，再便宜些。”
“我给药铺也是这个价。”薇拉摇头，“不能再便宜了。”
西奥皱起眉，话也重了些：“关隘的人替你们挡了多少危险？如果不是关隘的人保护你们，你还能在这样的温室里安心种田吗？”
薇拉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温室？”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湿着的裙摆，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西奥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只需要把种子往地上一撒，再等上几天，就能坐在这里收钱了？”
西奥微微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薇拉放下手里的药草。
“我承认，关隘的人守在那里，让我们不必整日担心魔兽闯进村庄。我很感谢你们，也很敬重你们。”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可是西奥先生，难道就因为你拿着剑，我拿着药锄，你的辛苦便比我的更值得尊重吗？”
西奥皱眉：“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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