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珩夜红着脸,将翻倒的砚台拿起来,发现被磕破了一个角,他默不作声,从袖中找出一块样式差不多的悄悄替换。
不多时,地面整洁如初,公文分门别类放好,书架被挪了回去。
低头看看,书架云砖下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在月芜回头之前,珩夜将其踩住。
“说说正事,”月芜将手中的法典上的折痕熨平,手指在页脚稍稍停顿,“瑶池盛会开展在即,各地散修都在奔赴昆仑的路上。雷部负责核查往来仙人,巡天司已部署昆仑严正待命。”
月芜朝他看来:“我的想法是,这段时间,你镇守昆仑。”
珩夜微微一愣。
月芜道:“上一次举办瑶池盛会是为了庆贺你诞生。这一次,你业已成年,又有修复地脉龙气的功德,是你现身的最好时机。”
“没有必要吧?”珩夜靠在书架上,“你若说让我去盯着有没有修仁那样被操控的仙人,我还更乐意些。”
“这是原因之一。”月芜将法典放回去,朝他走来,正了正他的衣襟。珩夜站直身体,垂目握住他的手。
月芜牵着他走向桌案,后面书架上“嗡嗡”颤动,飞出来十数本籍册飘浮在大殿中央,月芜抬手一抹,书页层叠展开。
“仙界在籍人数约一百一十八万。而天庭仙官,只有一万人。除去天池星海中直属紫薇帝君、负责星轨运行的两千位星官,剩下八千人,囊括天庭四府、六部、十三台。”
“也就是说,凡间四大部洲、仙界百万仙人所产生的公务,都由这八千人处理。”月芜衣袖轻挥,金色的名字从籍册中飞出,错落飘浮在大殿内。
珩夜抬眼望去,轻易找到月芜、楼小辰、碧水、弘岘等人。
“为何天庭只有这么点人?”珩夜问。
月芜微叹:“仙人求仙问道,对物质名利没有追求,仙界没有货币,只有以物易物、以道论道。仙官不需要俸禄,最多易物更为便捷。大多仙官都是单纯的向道而行,或者因为距离入世的真仙、灵仙更近,有机会可以问道求学。”
“仙界大部分仙人认为官职、公事,为名声所累,有碍修行。入审判、守护、生死、轮回、监察之道的人,更是少数。因此虽然天庭候补仙人众多,但他们大多投的是负责赐福赦罪、善恶考绩的天官部,或者掌雷霆号令、诛邪罚罪的雷部。”
珩夜拧眉:“为什么?”
“因为天官部大多是文书类工作,善恶之道也更为普遍。而雷部相较天刑司巡天司等,更适合以武入道的仙人。”
“天庭六部,天官部、雷部外,其他四部常年处于人手缺失的状态。越缺人,公务越为繁重,越繁重,就越无人敢来。”
珩夜看着月芜。原来那些摞不完的公文,是这样来的。
月芜转步走到桌案后面,拿起一份文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天官部赐福司,因昭仪之乱刑空大半,短短三年不到,已经再次满编。”
他合上文书放到旁边,又拿起另一份,折页的文书上幅面只写了不到一半:“水官部南赡部洲,多年来补充的仙职人员,只有这几个。”
珩夜抿起嘴唇。
“昭仪之乱,并非他有多么强大,他只是一介太仙。但他太了解天庭的痛处了。天官部赐福司总共一千二百余人,被他煽动胁迫者将近半数。半数。水官部水府司地值官散布四大部洲,总共只有六百人。”
珩夜拧眉道:“那你要我镇守昆仑,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说,你原身硕极无比、可吞日月吗?如果你愿意,不仅镇守,更要大张旗鼓地盘踞在昆仑山上,让每一个人进入昆仑的人,先为你真身所撼,”月芜似笑非笑,“真龙入职天庭,渊侯为水官压阵,本身便是最好的旗帜。”
珩夜哽了哽:“……又算计我。”
他负手站在桌案前,仰头看那些名字。月芜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淡了。
“是。”月芜没有否认,但他垂下眼睛。
珩夜龙尾冒出来甩了甩,将半空中的名字甩回纸面,弹指间籍册收拢落回书架。大殿突然空荡荡地冷清下来。
月芜抿唇不言。
“为何要有天庭。”珩夜忽然问。
“因为仙人也是人,也会堕落。道心失守,又有强权,剑锋指向凡间,便是灾祸。”
“既然道心失守,如何还能有强权?”
“若你道心失守,你仍旧是龙。”
珩夜静立片刻:“所以人之道,是必然存在的。”
“是。”月芜说,“否则天地之间,早已寂然无声。”
“我知道了,”珩夜有几分低落,转过身来看他,“如果是我,我是不愿意这么做的。但因为是你,所以我按你说的去做。”
月芜看着他的眼睛,再度抿唇,喉间一时涩然:“……珩夜。”
珩夜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是龙,没有人心。你是我的人心。”
珩夜没再说什么,宝珠投出玉屏,转身抬步走去。
又是这样一道走出天刑司正殿的背影,月芜喉咙突然像被糕点噎住。他快速动了几下,手指用力按了按,咽喉中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等、等。”
珩夜在玉屏前寸余距离停下来,回头看他。
“等等……”月芜撑着桌案,眉心一道皱起的深痕,用力摁了摁喉结,咽道中有种想呕吐的感觉,又用力咽下。
“月芜?”珩夜拧眉,朝他走过来,握住他手臂,“你怎么了?”
“……没事。”月芜紧紧抓住他衣袖,额头抵在他肩头。
珩夜抚过他脖颈,低头仔细看来。月芜立时别过脸,停顿半息,张开手臂抱住了他,将脸埋入他颈窝里。
珩夜呆愣片刻,缓缓抱住他,拍拍他的背:“怎么了?”
月芜艰难说:“……你不愿,就算了。”
珩夜更是怔住几息,抓住他肩膀退开一点来看他。
月芜脸色并不好,霜白如终年不化的积雪。他声音更是哑的,像伤到了嗓子。
月芜没有抬头,珩夜只能看到他垂落的、稠密的眼睫。
珩夜失笑。该委屈的人明明是他。
“真算了?”珩夜摸摸他的脸。
月芜哽塞地“嗯”一声,哑声说:“只是,不全是算计。”
他眼睫抬起又很快落下,低声道:“公务之余,也有私心。”
珩夜手掌贴在他颈侧,仙力熨慰过去:“什么私心?”
珩夜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月芜垂落的眼睫动了动,低声说:“我还,没有见过你……原身。”
“嗯……这样啊……”珩夜琢磨着,笑叹道,“绕这么大一个弯。”
月芜默不作声。
珩夜将他的脸捧起来,月芜闭着眼睛。
仰面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珩夜低头亲亲他,抚过他脸颊:“等你下值,带你去霞天之地玩,好不好?”
月芜微微睁开一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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