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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郎

小说:

嘉门福喜

作者:

西瓜珍宝珠

分类:

古典言情

人心有欲藏不住。

庄亦扬从纪永年的话里想到一个人。

他直出了废殿,往东宫所在的东苑走去。

太子之位眼下空空,可东苑的澄心殿里却已经住了一个人。

殿中仆从静守有序,庄亦扬手拿紫袍走入殿中,很快就被仆从引入东书阁中。

阁里书册成排成列,密密如墙。

今日天色晦暗,这个时辰光线已不明朗,所以阁中隐隐有烛火光辉。

庄亦扬往烛火鲜明处走去,越过门外的侍从进了屋内,只见横纵三两张书案,只有侧纵的一张书案后坐着一位俊朗男子,观其坐态神情,只差要当做是这澄心殿的主人。

庄亦扬着意去看其身上的绿袍,袍料在暗处隐隐泛着红光。

“庄将军。”那人一见庄亦扬,忙起身行礼,他乃是新升任的起居郎,唤做宋典。

庄亦扬只将目光望向横长书案后的屏风,就见内设烛火,照得人影起伏如山峦映水,又有轻轻悠悠的书页翻动声,如风掠松林。

“小将军来了。”自屏风后响起的这把嗓子清如玉振,称呼虽熟稔,但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庄亦扬望着屏风上的人影行了一礼,道:“先生。”

“宋典,你先去西书斋帮着整理一下宫苑记档吧,这几日事忙,累得你不得归家,实在辛苦了。”

屏风后这人便是新任的门下省侍中齐月章了,时年不过三十出头,一朝飞龙在天,他也高居宰辅之位。

宋典忙是起身要谦卑几句,却听庄亦扬径直道:“先生,我来便是有事寻起居郎。”

“哦?”齐月章的身影稍舒,仰在躺椅上淡声问:“何事?”

“不如等下官问个透彻,再来禀告侍中。”庄亦扬眼见屏风后人略一点头,便一招手,门外自有侍卫入内,将宋典押走。

宋典大惊失色,挣扎无力,刚要高呼就被堵了口,踹了膝窝,利落拖去。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你待纪家小娘子可不敢这般动粗吧。”

庄亦扬小臂上一阵泛痒,捋起袍袖看了看,就见上头被掐出的月牙印已淡得看不出了,倒是大腿上的鞋印子还清晰可见。

“先生消息真是灵通。”庄亦扬将那件紫袍放在屏风侧旁的一张圆凳上,又道:“她们姊妹互相回护,孟女师仍是不肯吐露,倒是那纪家小娘子说出个王掌珍的情郎来。”

齐月章问:“情郎?”

庄亦扬将纪永年的说法略提了提,齐月章想了一想,徐徐道:“我也曾问过他,为何官袍泛红,他说是这身官袍是前人穿旧的,故而拿去染坊染色,而染坊用了鼠李做染,所以官袍泛红,倒是一副无辜之态。宋典原是太史局的司丞,受人举荐,奉上的几篇文章得了陛下喜爱,故而一连升了三阶,倒也对得上。”

“到底是齐侍中见微知著,早早拘了宋典在此。”庄亦扬将齐月章吹捧得好似能未卜先知,但口吻却又没有半点昂扬谄媚,反倒是冰冷倦怠的,未等齐月章说什么,便径直又道:“下官先行告退了。”

庄亦扬此番不再称呼齐月章为‘先生’,想是因他对于孟扶煦的一再宽容实难赞同。

即便孟扶煦没有涉案,但她心思细巧,显然是有所觉察却隐瞒不报,明明可以早早了结的一桩事,偏生拖到了现在。

以庄亦扬的性子来说,若无师生情分在先,就算齐月章再怎么官高,总也压不住他,大不了来个阳奉阴违,他也是做得出的。

沉默须臾,屏风后传来一声摇椅松晃的响动。

齐月章起身走了三两步,俯身将自己的官袍拿起,抖开稍稍掸灰时,只觉手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垂眸看去看不清,伸手稍抿,才发现是一根长长青丝。

他拈起发丝在眼前端详,指尖轻旋,发丝在他鼻尖痒划而过。

齐月章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道:“偏要如此倔强,可公主又岂是好相与的?”

他得了这根青丝,手一松,紫袍堕在地上,堆做一滩浓重的斑瘀死色。

………………

“阿姐。”纪永年看着殿中地砖上的空空之处,想着被庄亦扬拿走的那件紫袍,忽问:“那件紫袍是齐,齐侍中的?”

孟扶煦轻轻颔首。

纪永年记得原本掌门下省的侍中并不姓齐,想是此番随新皇上位的新人。

孟扶煦解释道:“圣人的贤皇后出自齐氏。”

纪永年以为孟扶煦的意思是齐侍中是倚着裙带上位,但她又想起齐皇后已经死了多年,便道:“圣人如此长情?”

“齐氏一脉人丁寥落,也是因为多年前议储一事被德宗皇帝杀鸡儆猴。谁料想,”孟扶煦顿了一顿,道:“命里有时终须有。”

李昉到底还是坐到了皇位上,有了权势,发妻却已经不在了,岳家嫡系也只剩了齐月章一个小舅子,当初若不是机缘巧合,且还保不下来。

孟扶煦的话点到为止,纪永年倒也领会了,又问:“阿姐,你同齐侍中可有什么渊源?”

孟扶煦对纪永年一向是知无不言,眼下却稍有迟疑,只悄声道:“他高中那年,是我父亲做主考官,也算我父亲的门生。再就是......

纪永年侧耳聆听着,却见孟扶煦看着自己。

“你那年才六岁,肯定是不记得了。”

“六岁?六岁咱们不是在外祖家住着吗?齐侍中去过卢家?”

纪永年六岁时已经记事,但记忆里在外祖家全是快快乐乐的事,都是亲亲密密的人,哪日见着齐侍中真容了,或许会想的起来。

孟扶煦只轻轻摇头,并未作答。

她既与齐侍中有旧,受困这几日许受了些照拂,但纪永年想起她蜷缩在地的模样,又觉她是受了催折的。

“他可有欺负阿姐?”

孟扶煦抚了抚纪永年的面颊,道:“不说了是门生故旧吗?”

孟朔华自身难保,残留的情分又能关照孟扶煦几分?不迁怒都算很好了。

“阿姐当我小娃娃,”纪永年听出孟扶煦的敷衍,叹气道:“眼下丢的是玉玺,中秋祭祀又在即。”

眼见孟扶煦欲言又止,纪永年声如蚊蚋,“姐姐当真知道是谁人藏匿了玉玺?”

孟扶煦转眼看着殿外守卫,唇瓣几乎不动。

“王掌珍的确大有嫌疑,她先前就表露出对秘库内藏的兴趣,因她颇有才华,隋司珍特意为她求了恩典,曾让她同去秘库,取了发冠、首饰让她参详。”孟扶煦悄声道:“她似乎可以仅凭目视制钥匙。”

也就是说,只要让她见过秘库、印匣的钥匙,就可以做得出来。

可王掌珍已死,孟扶煦若提了她,很怕会牵连了诸如隋司珍、郑尚仪这般的无辜之人。

更何况王掌珍显然只是一个得到玉玺的工具,若论幕后之人,孟扶煦隐隐有个猜测,但仅凭猜测推想,怎好叫她去指证?

孟扶煦也没料到,纪永年今日会扯出一个王掌珍的情郎,看庄亦扬离去前的架势,说不定还真是一条线索。

“阿姐知道孟氏一族男丁被判流刑的事了吗?”纪永年轻声问。

孟扶煦默了片刻,道:“知晓了。”

“女眷可以选择随夫流放,或是充入掖庭,王氏、孟三娘都在掖庭,你几位堂叔母倒都跟着去了黔州。”

王氏和孟三娘就是孟扶煦的庶母、庶妹,因孟朔华还在受押,所以她们二人也没得选。

眼见孟扶煦目光哀哀,纪永年轻轻拥住她,继续道:“被连坐的旁支中若有七岁以下幼童可用赎刑,每个孩子都需米五十石,我已经让夏胜和秋盈去办了,若有舅家肯收容的,就一路护送去,若是无人可依,就让他们去桑梓孤独园吧。”

“阿年,真是多谢你。”孟扶煦心绪稍平,道:“这本不是你的事,你是为了我。”

孟扶煦陷落宫中,王氏却有一个已嫁人的长女在宫外得以保全,名为孟婉意。

纪永年让夏胜去办赎刑时曾试探过她,只吃了个冷冷的闭门羹。连亲母亲妹都不敢一问,更别提照拂旁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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