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沈知意睡醒就看见赵琰守在榻前。
他手里端着一碗温补汤药,脸色并不好,看向她时却又软下来,一勺一勺吹温了喂她,“你老老实实休息一日。入庭的事,有我和苏沐阳。”
沈知意被他裹在厚厚的狐裘里,捧着暖炉,难得没有还嘴。
她确实撑到了极限。这一日,赵琰守在榻边,看着她喝药,看着她合眼,连她想起身翻一翻王庭布防图,都被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张太医领着医队清点药材,裴让昼夜调度,苏沐阳伤重未愈,也强撑着与赵琰推演入庭的每一步。
赵琰还回复了北戎国书。
将以礼护送王子归庭、代查金狼令以及遣医正率医队随行义诊等事一并告知。
另外,传檄北境诸关旧部的密信一封封发出,林苍那半枚随身信符也拓了图样由暗桩送往边关各处。赵擎当年散在关外只认符不认人的旧部,正循着这半枚信符重新往关内聚拢。
沈知意嘴上应着不碰针,可只要等赵琰去处理军务,就立即把入庭的针药悄悄备了双份。
一份是给自己的不时之需,另一份则是细细写了凤栖梧毒发的应急针法穴位图,连同固本压毒药丸让流云交到张太医手里,还特意叮嘱不得让世子劳神动气,久站在廊下迎风受寒。
小寒已过,北地滴水成冰。
沈知意掐指节算着节气,距大寒阴极之夕不过旬日。那花蕊数年一结,离枝即枯,大寒那日是数月里唯一的采撷时机。她必须赶在大寒子时之前,登上泣血崖,见到那位萨玛拉。
临行前,赵琰处理完军务回来,见她还就着灯在缝药囊,伸手便将针线夺了。
“说了让你歇着。”
“歇了一天我好多了。”沈知意仰头看他,灯火映得她眼睛很亮,“爷,凌风是你最得力的人,当真让他随我入庭?你身边……”
“你身边,比我身边要紧。”赵琰在榻边坐下,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暖着,“我挑了十名玄甲卫精锐,都扮作赶车和挑药的杂役,由凌风统领,明里是医队脚夫,暗里可随时护你周全。母妃给你的软甲不许离身,信号我给你放在药箱夹层,三朵为号。”
他细细讲给沈知意听,一样样交代清楚。
“爷。”沈知意反握住他,轻声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要听张太医的嘱咐,药要按时吃,夜里不许熬到三更,更别动怒,等我把花蕊带回来。”
赵琰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只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窗外北风呼啸,灯火将两人相偎的影子投在壁上,久久不动。
“知意。”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我这半生,算计过无数人,闯过无数死局,从没怕过什么。可如今一想到你要去到拓狼的牙帐,我这心里……”
沈知意把脸贴在他心口,安抚他:“有苏公子在,也有凌风在,还有许许多多想要就您和想要天下太平的人帮我们。爷,你信我,也信他们。”
“嗯。”他收紧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在关外,持你舅舅的信符聚兵,率大军压着。”
翌日,居庸关北门。
北戎派来“迎接王子”的使团早已候在关外,为首的是一队黑骑。苏沐阳换上了北戎王子的服饰,玉冠锦袍,脸色依旧不是很好。
沈知意则身着大靖医正的青袍,领着流云、流露,另有十名医女,赶着满载药材的车队,跟在护送的行列里。
赵琰以招抚使之身,在关门下列队相送。
众目睽睽,两国人马环伺,他不能露半分私情,端着招抚使的威仪,叮嘱沈知意和其他护送官员。
“沈医正此去,一路辛苦。义诊乃国之体面,还望医正善自珍重。”
沈知意敛衽回礼,垂着眼,亦以官腔相应:“招抚使放心,下官省得。”
车轱辘碾过积雪,队伍迤逦向北。
她掀帘回望,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立在关门下,久久立在雪原不曾移动,直到被漫天风雪遮断。
越往北,越是连天的衰草与雪原。
北戎去冬一场大白灾,牛羊冻死大半,沿途部落十室九空。拓狼为凑那五万铁骑,征走牧民最后一点口粮马驹,丁壮抓去从军,毡帐里只剩老弱妇孺,在寒风里瑟缩。
沈知意一路走,一路令医队支棚义诊。不论是发热的孩童,还是冻烂了手脚的老人、被马鞭抽得皮开肉绽的牧奴,她都一视同仁地施针给药。
北戎迎接的黑骑起初还呵斥阻拦,苏沐阳便以王子的身份压下去。
“他们是北戎的子民。”他看着那些捧着药碗对着医队长跪不起的牧民,攥紧了缰绳,“拓狼把他们当成凑军功的牲口,我若也视而不见,这金狼血脉不要也罢。”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将一包包驱寒防疫的药,递到那些冻裂了手的妇人怀里。
押送的黑骑头目不耐烦地一挥手:“不过是个要死的小崽子,耽搁了归程,谁担待?走!”
“慢着。”沈知意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很烫,若再不救治只怕活不过今晚。
“沈医正,这是我们北戎人的地界,死个把牧奴的孩子,与你何干?”头目横刀拦住她。
“与我何干?”沈知意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既奉大靖之命随王子归庭义诊,这义诊的头一桩,便是治病救人。若王子千里归庭,第一件事是见死不救,传扬出去,北戎的百姓会怎么看这位王子?我心里有数,不会耽搁归程。”
苏沐阳沉声喝止:“让沈医正看。”
那头目悻悻退开。
沈知意跪到雪地里,孩子四肢发冷。她当机立断,一针人中,一针内关,再以银针温灸百会、涌泉,又撬开牙关送了一颗药丸入口。
约莫一炷香工夫,那孩子青紫的小脸一点点缓过血色,哇地哭出声来。
老妇一把将孙儿搂进怀里,朝着沈知意连连叩首。
沈知意俯身去扶,老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用大靖的话问她:“你可认得林娘子?”
万里北戎,茫茫雪原,一个素不相识的北戎老妇,竟一口叫出了她母亲的名讳。
“老人家,你说的林娘子后来去了何处,你可知?”沈知意反握住老妇的手,她抑制住心底的狂跳问老妇。
“老身怎会不知。”老妇浑浊发白的眼睛里老泪纵横,“二十年前,老身是王庭里的医奴,因犯了罪,正是这位林娘子和她那位兄长,从死人堆里把老身捞回来,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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