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裘布满李颂冷冽的香气，安苗手捏着衣襟，一向灵动的杏眼此时低垂着，
“殿下，此事是我不对…”
方才那一刻，她心底确确实实期待过李颂的宽容与成全。盼他能顾念她此刻的为难与心绪，别过多计较，放她前去追拿那和尚，也好让她拼尽全力，将功补过。
可当他当真做到这一步，安苗不觉轻松，只觉更浓重的愧疚裹挟他的心脏，这愧疚中还参杂着几分无地自容的负罪感。
李颂闻言，面上笑意微收，敛去方才故作的漫不经心，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不过是一下午，她又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罢了，我与你一同去。”李颂语气缓了缓，他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事急从权，先找到那和尚再说。”
此番找寻，李颂已是撕破了脸面，不再藏着掖着，摆出了不寻到人绝不罢休的架势。
连带着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也跟着大动干戈，已许久未见的一身绯色纻丝公服的指挥使，以及蓄着长胡须的儒雅胖子，再次出现在安苗眼前。
这李颂在东宫之中，或许是个香饽饽，几个侍卫争着抢着得要护着。
可一出了宫，便成了尊极难伺候的大佛，底下人个个恨不得敬而远之。只盼着这金贵人看不见自己，想不起自己，就阿弥陀佛了。
二人眼见李颂自远处缓步而来，旁边还跟着一个身披石青色轻裘的姑娘，当即把脑袋狠狠低下去，深深躬下身子，足足有三息。
直至李颂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住步子，方缓缓直起，却依旧垂首侍立，不敢抬眼。
安苗上下打量这两名男子，可见这二人最近的日子亦不大顺心，本就不大饱满的面庞，此刻均已显出老态。
“可有线索？”李颂启唇，声音与往日有别。
平日里，李颂虽总是个持重的性子，但待安苗总多几分不同，连带着说话都带着别样的耐心。
可此刻，他一张嘴，便是天潢贵胄，声音沉缓有力，带着摄人的威压，俨然是储君之姿。
安苗虽心知这男子的身份，亦能做到心中有数，可见李颂如此，却仍觉陌生。她将脚步往后错了错，脑袋埋得更低些。
“回禀殿下，尚未有线索，他一下了山，就凭空失了踪迹。”指挥使皱着眉头，想不通怎么会有此怪事。这所谓的“消失”是真的消失，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安苗蹙眉，心下又焦急起来，若当真断了线索，势必得全城搜捕，不知要耗去多少时间精力。
“踪迹是从何处消失的？我同你去看看。”安苗按捺不住，当即开口问道。
此话一出，指挥使心头猛地一紧，这般场合。这姑娘竟越过太孙殿下，径自做主插手？
这是哪家贵女？怎么如此不知礼数！这不是找事嘛？如今他这个话，是回给太孙殿下，还是跳过太孙殿下，直接说与那姑娘？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眼睛在地上四处乱瞄，无意间扫到了那姑娘身披的石青色轻裘。
衣摆之上，金线暗纹闪着温润内敛的金光，端凝贵重。
他凝神细看，才辨出那是细绣的海水江崖纹样，边缘缀以八宝暗纹，纹样规整含蓄，丝毫不显张扬，却分明是储君的规制。
他心下又一哆嗦，有一种做梦般的恍惚感，只觉心惊肉跳。
行了，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哪里是姑娘，分明是太孙殿下的心肝宝贝。
他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大笑三声，一股说不清的微妙滋味涌上来，既觉自己这般不合礼制，又忍不住雀跃。
想不到龙章凤姿的太孙殿下，竟然也有动凡心的一天！
安苗见他一直不答话，心中不解，不由抬眼望了过去。
李颂却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眸光轻扫过他，刚要开口，却听那不成器的下属突然大声道，
“卑职这就为姑娘引路！”
这话接得有些急，恭谨中又流露出几分慌忙圆场的局促。
安苗当即被糊弄过去了，李颂却是眸光流转间，几分了然。
他即已上了心，又未曾刻意掩饰，他们自会揣度他的心意，顺着他的心意行事。这几个人早被官场磨得玲珑通透，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清楚得很。
李颂轻轻颔首，“方爱，你陪她去。”
这上面的人再一安插下来，太孙殿下护着那姑娘的心思昭然若揭，指挥使把头埋得更低了几分。
他想起几日前，李副官在安香亭一掷千金，只为宋画姑娘博一个好彩头。
李副官那么克己复礼一个人，一朝开了情窍，别说是破尽了原则底线，简直是疯魔了一般不管不顾。
这位比起李副官，手握无上权柄，又更是森严内敛，不知会做出怎么样的事。
念及此，对待那姑娘的态度，便更需要再三斟酌了。
他躬身引路，面上恭谨有度，眼睛一直低垂着，绝不往那姑娘脸上扫一眼。
如果他抬眼看看，或许会发现这姑娘有些面熟，若是往更深处想想，便能隐约记起，这不是他第一次揣度殿下和这姑娘的关系。但他少看少言，知趣知趣的为官之道，早把他的眼睛和心思都管得服服帖帖。
安苗也不细想，抬脚跟着他向前走去。
那指挥使说得不错，当真是突然之间了无踪迹。安苗蹲在那大树底下细细琢磨。
如今，既然知道和尚对于异域邪术颇有造诣，那突然消失便也不奇怪了，只是如此一来，搜捕之事便会难上加难。
放跑了和尚，最危险的怕是李颂。此前和尚有那么多机会，都尚未冲自己下死手，可见他对自己本无杀意。
不过是如今小盅之事剑在弦上，自己又很可能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一环。和尚尚且自顾不暇，又没有底气和她正面对上，便想借小蛇除掉自己。
如此看来，此前在皇宫之中，小蛇突然发难，邪祟又冲自己下手，便也不难解释了。那时他又如何是吓晕了？分明是站在一旁笑嘻嘻看热闹呢。
安苗的手在泥地上划来划去，思索这和尚脱身之后，可能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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