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给孤独展示其才 梅雪松

5. 第三课(下): 梅蓝 好好吃饭老师

小说:

给孤独展示其才

作者:

梅雪松

分类:

现代言情

“你们会不会觉得奇怪,因为一盘饺子,就做一个搬到一座城市的决定?”常桉问。

其实会的,二更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确实感到了诧异。

“我是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才来到昆明的。让我决心离婚的事,也和吃饭有关。

我和前夫,是年龄到了自然而然结婚的。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感情,性格并不合适,甚至连最基本的吃饭也吃不到一起去。前几年还能凑合,后来,越来越不愿意凑合。他生气,会直接掀掉我做的火锅。我对他吃什么,也不在意。再后来,饭,我做我的,他做他的。

我想过离婚,但又有些犹豫。最犹豫的那一晚,我做了一桌饭菜,想和他好好聊聊。他回到家,看都不看,直接自己煮一碗面。也就是那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径自走过去煮自己的一碗面的那一天,我决定离婚。

还不如自己吃。

你们看啊,其实吃饭这件事,很重要。吃得不开心,人就活得不开心。吃得踏实舒服,人就愿意在一个环境里多过几天。

我和梅姐一样,也是北方人。我小时候,我奶奶总是在厨房里烧火,让我们先吃。我长大后,以为是男尊女卑,但后来,我发现不是那样,至少不完全是那样。她就是喜欢自己在土灶前烧火,用干燥的玉米棒和玉米叶子,把整个土灶台和周围烧得通红。她静静地呆在温暖的地方,离开不喜欢的人们,或许也包括我爷爷。在土灶之前,她有一点点安静的自由。我长大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火光里,那张脸,想走不能走的无奈,得不到自由的向往。我能理解她,也是自己开始做饭了,和喜欢、不喜欢的人吃饭做饭,才有的。

我小的时候,和兄弟姐妹一起吃饭,我总是吃不到最想吃的东西。后来上学,住校,很多人一起吃,大家条件都差不多,吃得也都差不多。我活了几十年,都觉得吃饭是无趣的,有时候,因为不喜欢会不吃,或者感到饥饿了才吃。后来结婚,丈夫根本对我做的食物不喜欢,不给任何反应,我也没觉得有多难过。

直到来到小饭桌,和许多人一起吃饭,吃得简单、踏实,我才第一次感受到,吃饭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事情,它开始变得好玩起来了。

这是我五十六岁才意识到的事,但也并不晚。

我做了康养院的执行院长后,每天接触老人。我发现人到晚年不需要工作之后,食物就成了更受关注的焦点。老人们自己种菜,自己琢磨菜谱,和厨房有商有量的。很家常的食物,他们也吃得很沉浸,很认真。年纪大了,人的饮食障碍变多,嗅觉和味觉会衰退,会有吞咽困难,所以吃到好吃的东西,他们也会更加珍惜,更加开心。

你看,吃饭这件事,不同的年龄段的人们,都要学习。

人刚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只吃过母亲的奶水。你什么都不认识,一切都是新的。那大概是人最善待食物的时候吧。后来长大,开始任性,开始敷衍。再到老了,对食物,又会渐渐回到本真的状态,每一口都是新的,认真吃,好好吃。

我想,梅姐大概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所以才会在年老之后,因为吃到一盘踏实的饺子,做了回到云南的选择,还开了一家很实在的餐馆。

梅姐走之前,觉察到了自己要离开。一个一日三餐好好吃饭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身体的感受呢?她和身体说话最细致了。身体一定告诉她了。”常桉的回忆,走到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但她自己很积极,离开的时候,她跟我们说,想象我像公园里吃饱了的鸭子,吃饱之后一摇一摆地走掉就好了。”

眼见客人来得更多,常桉不再多陪二更和姜籽。告别前,她叮嘱两位客人。“你们不必拘谨,梅姐其实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有次,我们在大街上走,看见一个老头儿在前面骑车,忽然停下来,找了一个僻静的树荫处,崛起屁股,很舒服地放了屁。我们隔着挺远,闻不到,但听到了。按理说,这有些尴尬的。但她很快就说,你看这个屁跟了他,真是享了福了。因为它被好好地对待,在一个舒服的时机和地点放出来了。她说,一个屁也是正常的身体需求,应该这样啊。我当时笑得更大声了。但她,说得对,有道理。

她就是这样的人,是一个活得很明白,也很乐观的人。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吃饭。

你们今天来这里,也要好好吃饭。”

03 酸木瓜美式配辣山楂

二更和姜籽选了室外的餐区,打算坐在一只鸡油黄颜色的大鸡枞形状的遮阳伞下。桌上都摆了盆栽,多是虎刺梅、长寿花这类不怕暴晒又爱爆花的植物,生命力顽强,花色喜庆,但花朵都小小的,并不抢风头。

食客们需要先到小白楼挂着巨大鹿角蕨的立柱旁,领取一套不锈钢餐盘。它看起来不好看,但很方便人们控制不同食物的食量,掌握一餐的营养分类,是适合一个人吃饭的好工具。取餐盒的地方,还有老式的长方形铝饭盒,一些念旧的老人家会选择它们。

端着餐盘,先到素食区。这里有很多云南本土常吃的青菜,刺五加、芝麻菜、折耳根、芭蕉花、石榴花。土豆是最常见的主食,被做成了多种菜色,除了常规的烤洋芋,还有茴香土豆泥、花椒叶土豆片、韭菜花土豆丝。还有特色小吃,如绿呼呼的懒豆腐、菌菇汤;又特色水果,如芒果、芭乐、山楂拌香辣沾水、百香果拌西瓜苹果。酱料区包含常规的酱料,如芥末、麻酱、东北麻酱,也有特制酱料,如版纳的番茄酱、百香果酱,无糖酸奶加柠檬、胡椒调制成的酸咸沙拉酱,热量少一些,专供不能吃糖的人群。甜品区,有折耳根酸奶、木姜子酸奶、酸角酸奶等特制酸奶,以及一些滇式甜品,如玫瑰烤乳扇、老式的茴饼、荞饼、奶蛋饼、咸奶饼、枣泥蛋糕或是土鸡蛋糕。荤食区,有地胶花炖肉、竹叶菜做腊肉、五加皮炖猪蹄儿、香椿炒蛋、茉莉花炒蛋等。

各类菜品里,出于对梅姐的纪念,都夹杂了一些小众的选择。梅姐虽然厨艺不好,也有一些自己独特的吃法。寿喜锅料包卤鸡蛋鹌鹑蛋,糟粕醋汤底炖肉,树番茄汤底炖鱼,乍看不怎么搭,尝起来还不错。甜品区,备了茴香奶酪块、柠檬咖啡味的蛋糕、山楂豆沙包。饮品区备了酸木瓜美式、滇橄榄美式,这都是梅姐喜欢的刁钻口味,被戏称为“酸甜苦辣都有的一份下午茶”。此外,她还喜欢用茴饼沾沾淡奶油,或是用奶蛋饼中间夹点香蕉片、菠萝片、草莓片、山楂片。到了一定年纪,美味不一定是复杂的。这些特殊的口味,或是有些老派的口味,来客若有勇气,都可以任意尝试。

二更在大鸡枞下喝了一口酸木瓜美式,就着一颗裹满干蘸水的山楂,嘴巴小心翼翼地嚼啊嚼。姜籽看她,自己也抿着嘴唇,彷佛在感一起受酸味。她已经计算好了二更此刻口腔和肠胃所产生的阴影面积。“还可以”,二更带着苦笑说,“这一口,酸甜苦辣几乎都有了。”

“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姜籽说,“你上辈子,多少和西南有点缘分。或许,还是酸不溜丢的孽缘。”

两人各自选了些菜品,打算细细品尝。二更第一次如此集中地看到这么多云南特色的食材,铁了心,做个仓鼠,不顾吃相地往嘴里塞。这才刚啃上一块沾满香辣干蘸水的芭乐,第二块了就夹在筷子里,悬在空中,准备进仓了。姜籽对这些食材并不陌生,边吃边从容地张望,观察着四周的食客们。有个看起来有点拘谨的女孩一直在找座位。姜籽用眼神询问二更,两人会意后,姜籽起身,打算请女孩到同一桌来。

比人先走过来的,是女孩身上的气息香料气息,比木姜子更柔和清新,又很有辨别度。

林繁缕,文山人,云南农业大学大三在读生。香气来自她手里拎着的两个口袋。

“不想空手来,”林繁缕有些羞涩地把三杯饮品从小口袋里拎出来。她新做了木姜子苹果茉莉椰子水、普洱橄榄汁、胚芽酸角酸奶,打算用餐时送给有缘的食客。一个内向的人,真来了,又有点害怕直接送,何况还是试验阶段的饮料。

这个桌子上,恰好三个人。姜籽很喜欢女孩身上的植物味道,不打算客气,直接拿起了那杯熟普洱橄榄汁啜了一口。普洱入口,先是清香,而后有橄榄汁的轻微涩感,但被普洱温和的前调中和了,再之后渐渐有橄榄的天然回甘。“很神奇的味道,我喜欢,但可能有一些人会觉得算不上好喝”,姜籽很诚实。

林繁缕似乎受到了鼓励,“这是梅老师喜欢的味道,但她还会加一点点芝士奶盖。她口味嘛,确实有点奇怪,总是想要想换换口味,试试新的。我怕今天路上奶盖会散,就没有加。剩下两个也是她喜欢的口味。要不要试试看?”她把饮品袋往二更这里递了递。

二更选了木姜子茉莉花茶,尝了一口,发出了一声波浪般的轻嘘声。“是好喝的,没有想过是这个味道。酸,甜,咸,似乎都有了。”

林繁缕脸上悬着的紧张表情终于从容了。她也啜了一口那杯看起来最安全的胚芽酸角酸奶,之后重重地哈了口气,像是解了渴,之后把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人也安定下来。

“我现在在做一家饮品店。我能做这个,还要感谢梅老师。她......常来我店里......做实验。把各种饮品胡乱......哦不,是试着搭配。有时候会很奇妙,有时候,她会尝一口,偷偷倒掉。”林繁缕说,“我会在后面偷偷看,偷偷笑。”

女孩和梅蓝认识?二更又一次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女孩。她的眼睛和嘴巴都小小的,人十分清秀,像最新鲜的小樱桃点缀在鲜奶蛋糕上。年纪差这么多,是怎么认识的呢?

女孩伸出手腕,姜籽的目光落到了她手腕上带着的木质手串上,二更则留意到女孩手腕上那一道像被猫抓过的细小伤痕。手串是苦楝子做的。苦楝的种子有些像迷你版本的杨桃,带着山峰般的棱角,只不过是褐色的。这副手串的棱角,早已被磨得很温和,串种子的绳子是透明的串珠绳,很新。这是一副被保养得很好的旧手串,但被女孩重新串过。大概因为女孩手腕细,所以拆下来一颗,单独坠在手串之外,像一颗编外却永远不会落单的星星。

林繁缕把手串取下来,握在手心,一颗一颗地转动。转完一圈,她开始回忆自己和梅蓝的初见。

“18岁那年”,林繁缕回忆道,“我从家里跑出来。”林繁缕停顿了一下,想要加个善意的解释,比如没考好,和家里人吵了架,找同学借了点钱,跑了出来。但她发现对面两个人什么夸张的反应也没有,如常喝着她调制的魔法汁。姜籽把普洱橄榄茶喝完了,啜出了一点点杯底之声,像是饿肚子之后咕咕叫的声响。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们用桂圆核一般的黑眼睛瞅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但没有任何让她不舒服的过分的窥探欲。

林繁缕在内心苦笑了一下,原来只有她自己在一厢情愿地紧张。她决定放松下来,慢慢说。

“总之,想躲一段时间再回家。那时,比现在晚三、四个月吧,昆明全城都开着蓝花楹,特别美。我一个人逃出来,逃到这样的地方,会有一种幻觉,我真的跑出来了,跑到了另一个世界。虽然那时候,我连下一口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街上人挺多。我边走,边看,很多女孩穿得特别美,在拍照。梅老师当时就在一个蓝花楹手工摊位上。她很显眼,染着浆果色的头发,卷发,精神很好,人也好看。那个摊位是一个自闭症儿童手工作品的摊位,一部分是孩子的画,或是用孩子的画做成的帆布包。还有一部分是附近师范学院的美术生用蓝花楹果荚做的钥匙挂,都正在义卖。

我过去问,可以不可以帮你们看摊位,赚一点钱。我很担心,但实在是,因为饿。我.......饿,不需要证明,因为肚子已经叫起来了。”

恰好,一片蓝花楹花朵飘落。

梅蓝穿越落花,看着这个姑娘,你来,她招手。

“我当时可能饿出了幻觉,只觉得眼前一片绿,像个森林,我往前走,走进了一个森林里的亮着灯的温暖的树屋,一颗很大很大的树,树根底部有一个屋子,里面有一个温暖的婆婆在等着我,等我回家。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她站起来,揽着我坐下。她拿出一个很好看的口袋,很精致。我以为她会翻钱,拿出几张纸笔给我,让我买吃的。那个竹节包真的很好看,像是里面会放着精致钱包的样子。

但是她找出来几个花生糖,拿给我。‘先吃,垫一下,待会儿,跟我们一起起吃饭。’

她把那个很好看的包给我,让我抱着,在旁边坐。包里面有很多零食,苹果干、芝麻饼、红薯干、花生糖。她对我说,“一边坐,一边吃。”我胆小,小时候去别人家里做客,也是拿了糖,一直拿着不敢吃的那种人。但那天,我像一个小老鼠一样,一直吃,一直吃。糖纸不敢随便扔,攥在手里,就要拿不住了。

梅老师在旁边,一边和学生们做简单的手工,一边偶尔转回头,看看我,朝我点头笑一下。但什么也不说。后来她见我缓过来了,就说请我帮忙。用画好画、晾干了的果荚,做一个果荚风铃。

我手笨,也不会做什么手工。但那个手工桌可能是有魔法吧,我想一直停留。

那天,我们一起做了手工,还一起做了晚饭。为了感谢志愿者,那个活动的主办方,也就是一家自闭症儿童关爱机构准备了很丰富的晚餐。我现在还记得,有折耳根炒午餐肉、石榴花炒腊肉,还有一个山楂杏干排骨。我从来没有想过杏干可以炖排骨,真的很好吃,有一种好闻的果香。

整整一天都很梦幻。那天晚上,我就坐高铁回家了。小姑打电话给我,把我劝回家。

再后来,高考,我考回了昆明。我一直想,怎么再去见见那个梅老师。我只知道,她叫梅老师。

我很幸运,我想到去搜当年蓝花楹社区活动的新闻报道,果然,我从报道里找到了那家自闭症儿童关爱机构。我直接到那家机构去拜访,想问他们有没有当时参加活动的志愿者名单,我很想感谢其中的一个人,但只知道大家都叫她梅老师。我这样跑过去,唐突地找上门,原本是一件很冒失的事情。我很怕他们不相信我,直接拒绝我。但很神奇的是,走廊里恰好有当年活动的照片,而我,竟然很神奇地出现在那张照片里,正在和梅老师一起串蓝花楹果荚风铃。

我望着那张照片出神,梅老师,还是那样亲切。工作人员帮我找到了那份名单。更神奇的事,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竟然是我自己。据说是当时梅老师让加上的,说现场有个小姑娘也一直在帮忙。

这下,我根本不需要任何自证了,也顺利地得到了梅老师的联系方式。

我那时才知道,她是一家餐厅的老板。是做餐饮生意的人呀,怪不得,见不得孩子饿。

找到梅老师那天,我心情很复杂。因为那时我爸刚去世不久。”

“但,老实说,”林繁缕又停顿了一下,手心握了握手串,“其实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我自由了。”

林繁缕自己拿起酸角酸奶吸了一口,继续说下去。

“我那天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的痛苦,曾经就是父亲和母亲带给我的。但同时,我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流动的东西,抽离开了我的身体。我精神上空空的,肚子里也空荡荡。

当我按照地址,找到小菜园的时候,已经下午5点了。我的肚子,又开始姑姑叫了。”

三年前,林繁缕,就站在这片花园里。

秋冬季节,月季正值盛花期,开得没心没肺,花园呈现出最早它被期许盛放的样子。

比人的脸还大,过去,林繁缕的奶奶经常这样对着家里的地栽月季说,像说一个长得有点肥胖的胖小子。

林家以前家中的院子里,也有好些月季,是奶奶栽的。很常见的品种,淡紫色的叫做蓝色风暴,艳红色的叫做绯扇。它俩似乎知道自己长得美,很爱开花,枝干也长得茁壮,用鲜亮的红与透亮的蓝,回应高原强烈的太阳。奶奶走后,家里的院子就寂寞了。林繁缕第一次觉察到,植物也会认人,遇到不开心的人家,它们也许,会自杀。她试过,从花市带回一盆蓝色风暴,养在过去那株的位置上,但新买的月季没几天就会生虫,最后疾病缠身,打药也没用了,感觉像是决绝地不喜欢这个院子。

她也不喜欢。

奶奶去世的那年,父亲在外面有了情人。他不避讳,邻里尽知。对方是林繁缕小学的女老师,很快就怀了孕。母亲在一年前就已经发觉。那时,她一边要照顾病中的奶奶,一边觉察出丈夫的外遇。逐渐名存实亡的家,也是她在全力打理。在奶奶去世后,母亲终于心理失常。

最先发现的人,是林繁缕--因为母亲对她开始有了一种奇特的敌意。最初是辱骂,无端辱骂她在学校不正经,不好好学习。接下来是打骂,但凡她回家的时间稍微晚一点,母亲就会随便拿起果盘里的某一种水果砸向她,骂一个女孩,“在外面乱搞”。

从那时候开始,林繁缕对于每一种水果的重量、硬度和气味,了如指掌。香蕉要看运气,如果是梗砸到身上就会痛,但带弧度的部分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最好是放了几天的香蕉,已经软了,砸过来也并不疼。小米蕉或者苹果蕉,个头偏小,比较好躲。苹果比较重,一般砸不到她身上,它们自己会在抛出来的抛物线中低头。

最疼的是猕猴桃,她家常买的那个品种,要放很多天才能熟。砸过来的时候,它们通常还很硬,表皮凹凸,还带一些绒毛,砸到身上很有痛感,而且是被重物击中、被绒毛刺痛的复合痛感。有时候,猕猴桃甚至可以像网球一样弹起来,再蹦到墙上,或者倒霉一点,蹦到她身上。有一次,猕猴桃恰好砸到她脸上,她收获了被砂纸磨脸一般的疼痛。

在所有让母亲觉得会好一些的事情中,折磨林繁缕是最有效的。因为她一般不反抗。她还是个孩子,像个小猫,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也因为,她身上有那个男人的血脉,有足够的理由去恨。

林父在奶奶去世后,就不经常回家了。而那个年轻、长得好看,甚至有几份像她父亲的女儿,每天都会回家,还那么乖。欺负这只小猫,成了一种戒不掉的毒药,让她产生快感。就像她喜欢大半夜的点外卖,风雨夜里点一份外卖,看到外卖员浑身是雨送上餐来。她会很礼貌地接过来,但林繁缕知道,下一秒,她脸上那种笑,是折磨她之后会出现的笑,带着病态的快感。

在一切的精神扭曲和混乱之中,她骂过林繁缕很多话。婊子。垃圾。贱人。

林繁缕想了很久,错是父亲和别的女人犯的,为何自己要被骂,她想知道一个答案,想着想着,人就不好了。

她开始怕散步,害怕人多的地方。最初是不想去,后来是不敢去。好像突然不知道如何走路了。与此同时,睡眠开始变得不好,经常反复多次经历重复的梦魇。她梦见母亲手里的东西拿着不同的东西,朝她砸过来。她想跑,但梦里根本使不上劲儿,东西砸到地上那一刻,梦就醒了。她浑身裹着一身热汗,等热汗变凉,她才敢再睡。于是一连几个月,感冒总是好不了。她甚至拿过小刀,用颤抖着手,在手腕上划过一个小口子,但最终,因为害怕,颤抖的手停住了。

如果不是母亲在某一日卧轨,自绝于世,她被小姑接过去温柔以待,她的人生或许会滑向无法想象的深渊。

她跑到了昆明的那天,距离这一切发生已有一个月了。但那是人生之中必须要冲出去的一天,她感受到了迟到的压抑与释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想逃,逃到一个远离一切记忆的地方。

但这天,也是她一生之中极度幸运的一天。她看到了一场绚烂的蓝紫色的烟火,动手在上一季的蓝花楹果荚上,画出了一场纷飞的花瓣雨。有一个人温柔地陪着她,好好吃了一顿饭,猕猴桃是软的,香蕉上烤出了一层薄薄翠翠的焦糖,山楂切开滚上了一层单山香辣蘸水。人间一切的酸,都变得可以接受了。这并不是多么伟大的事,但在那个时间点,却像是神灵眷顾了她,给了她一颗,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的、也没有人送过色彩瑰丽的弹珠,可以折射出彩虹。她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手掌心,放到口袋里。从那之后,她努力去好好生活,好好吃饭。

直到,又一年,父亲因酒驾坠河的死讯传来。短短几年,她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年轻的心灵承载了所有,但没有好好消化。她总是人群之中,最木讷的那一个人,习惯了沉默寡言。在学校接到父亲死讯电话的那一刻,她同样的木讷的。家没了。以为会得到解放,以为另一个靴子会掉落,但真落下来,无家可归的感受,慢慢袭来。哪怕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她早就没有一个“家”了。

但她隐隐约约在木讷之中,有一份冲动。她想见见一年前,她见过的那个陪她好好吃了一顿饭的人。她找到了。

女孩在一片月季花海里,等她来。月季园里风很大,蓝是瓦蓝瓦蓝的,云彩像是被风吹净了所有尘埃。月季坚韧,没有一朵花被吹落。

她看见,梅蓝从月季花后面走了过来。

有人说,月季园里有个女孩要找她时,梅蓝并不惊讶。自从一日三餐的帖子火了起来,尽管没有透露过具体的身份,但还是有人通过餐盘和菜品找到了这里。年轻粉丝们很友善,会像探访好友一样,偶尔来这里吃饭,遇见了梅蓝,还要邀请一起拍照。她总是拒绝,“拍饭吧,好好吃饭,饭比我好看!”

那个女孩,内敛、不说话、看起来心事重重却很漂亮的女孩,一双杏眼圆圆的像一对玻璃珠子的小女孩,又见面了。一年前的那天,要不是她家人打电话,她一再确认女孩买好了票,坐上了回家的车,她甚至会考虑让孩子来这里住一晚。她的样子,实在是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的小猫咪,叫人见一眼就心疼。

重逢这天,林繁缕又尝到了一些新鲜的菜。从那之后,尽管林繁缕上学的地方在昆明的南郊,而梅蓝的餐厅在昆明的北郊,她还是会经常花大半天的交通时间,来这里和梅姐一起吃一顿午饭或是晚饭。梅蓝总是会问她,最近吃了什么?早饭有没有按时吃?油腻的、麻辣的,有没有尽量少吃?水果呢,冬天了,不能贪凉,有没有尽量放温了或者热水里烫一烫再吃?

林繁缕有时候认真答,有时候只是腼腆地笑。她陪梅姐吃饭,让她偶尔有和人吃饭的乐趣。梅姐也陪她吃饭,让林繁缕渐渐地不再对水果,尤其是猕猴桃,有什么过分的恐惧了。

几年下来,如果这个世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