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见景的衣袍一角从门外消失,她都没来得及回头再说一句狠话。
那几步路的工夫,她余光里全是方才砚归站在正屋门前清绝的影子。
如今人已经躺在里面了。
丫鬟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拿帕子的拿帕子。
陆折闲在门外来回踱步泄火,又忍不住从纸窗往里看,只有人影走来走去。
她听见砚归的声音,貌似是疼极了,无意义的闷哼。
接着就是绣莺在说什么,大夫在说什么,热水倒进盆里的哗啦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
陆折闲靠在窗旁,仰头看天。
天是灰白的,冬日就这点不好,连个云彩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绣莺从里头出来。
心累。
“如何?”陆折闲问。
绣莺反复用帕子擦手,手上不知是药汁还是水:
“稳住了,回姑娘。”
这要是出个好歹,别说正屋的丫鬟小厮,连她这个管事的都没好日子过。
仆从抱着砚归染血的衣裳拿出来准备扔掉,路过陆折闲和绣莺时行礼,陆折闲见那血迹斑斑的衣衫渐渐飘远,神思不定:
“他说什么了吗?”
“回主子,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陆折闲抬起手搓了两把脸。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挡在崔见景和砚归视线中间,来不及了,挡也是完蛋不挡也是完蛋。
那会儿砚归身形不动,脸色霎时惨白,手也摸索着抚上小腹,她都想一炮轰飞崔见景后快步走到砚归跟前笑吟吟地说,没事了你什么都没看见。
几人对峙片刻,崔见景先走,再是砚归,他身子晃了晃,慢慢挪进屋。
她忙不迭跑过去,提心吊胆地碰碰他,对方身子软倒在她怀里止不住地抖,她吓一大跳,将他安放在床上,手心腻腻的,低头一瞧,血。
大夫仆从们来来往往,她半推半就间洗了手,被绣莺请到屋外清醒清醒。
血浸在铜盆里,触感还在她手上,腥味跟鬼魂似的缠住了她,将她捆到砚归面前。
那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又流到她身上的东西。
他那秀色可餐的脸半死不活,头发散得凌乱,身子压在锦被里。
锦被里探出来的左臂挂在床沿,淌下青白一只手,手指微蜷,指尖泛粉。
陆折闲把他的手臂收进被子,坐在他跟前,他本就煞白的脸蒙上阴影,阴影本人的手掌又贴回他的脸颊,摩挲。
冰凉。
她碰过他温溏溏的血,当下又碰了他冷丝丝的皮,砚归难受地动了动,没有躲开,翕唇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连气音都断续。
陆折闲想起在屋外听见的闷哼。
此刻应当才是他真正乖顺的模样,虚弱得来不及算计,只剩本能的柔软。
折腾这么久,她也没空再琢磨该给母亲大人送什么礼,因怕坐在床上打盹压着他,她提了把木椅到床边,精神振奋又迷迷茫茫。
困倦和清醒是一个意思,神思散乱着,她茫然地审视起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人家,又到底喜欢人家什么。
她对他是有浓烈兴趣,她可以用自己的性不性奋作证,那张脸那个身段那双手,天生就是给她把玩的命。
可他有了身子,做不得那事,依然对她爱答不理,她反而越发没脸没皮地蹭他,她娘知道估计都得冷笑。
她到底图他的人还是图他带来的家?陆折闲想到这里就想不明白了。
陆折闲再次为她是个文盲而遗憾,书到用时方恨少,放着吧,怎么过日子都是过,睡觉算了。
昏沉间,她听见床上有响声,警觉清醒,脑中钝痛,眼已睁开。
砚归咬着毫无血色的唇,重重蹙眉,一手撑着床榻一手覆着小腹,往床下行动,腿还没落地,就被陆折闲逮住抱紧。
他尚且乏力,轻轻扶着她的肩,推她不得,软软靠在她手臂间,喘息不停。
她将他的脸捏过来面朝自己,这副惨样搞得她都于心不忍,她颇为疼惜地悄声问:“怎么了,要做什么去?”
砚归听罢,从喘息间流出一声笑:“您是怕我用这副身子寻仇?”
陆折闲躲避对视:“没,没,就是,大夫让你静养,你有什么需要,我都能代办。”
她紧急补充:“代杀不行。”
这次他笑得更清楚更扎人,颓废地歪在她身上,右手抵唇,眼角飞扬,神采纷纷如风过桃花。
砚归是个天生的宠奴胚子,陆折闲又一次意识到,哪怕他傲、他清高、他以死守节,他也是个足以让任何正夫都忌惮防备的好玩意儿。
砚归强弩之末地笑,笑够了,泪水毫无预兆滑下来,从她身上慢慢滑倒在床边,腹中涌起灼烫,胃里什么都没有,吐不出东西。
“你别疯了。”她双手把着他的胳膊,“哎疯了也行。”疯了刚好,消停。
砚归无声无息地凝视地面,眼前画面忽近忽远。
腰后的酸软、腹部的绵疼,都不真切。
他怔,她就由着他怔,不过多久,砚归终于觉得手麻得不像话,触感回来了。
“外头那么冷,你怎么出来了?”她问。
她分明吩咐过把他看紧,砚归不听话情有可原,其他人跟着不听话事出何因?干脆全赶出去换一批会办事的。
砚归神魂归体,竟没对她冷脸,回道:“我猜测,或许是她来了,借口腹中不适,出门透气。
“他们拦我,我说惊了胎气,谁都担待不起,他们便妥协我只得在门外稍留,切勿多迈一步。”
陆折闲无语,不知该夸该骂:
“挺能啊你。”
目光下,他的背影好像死了一刻:
“是我不好。”
陆折闲听见这个,舒坦点。
对方下句话如流水般传过来:“将我的月例都分下去,往后,我好好养着,不让您费心。”
陆折闲眨巴眼睛。
?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他的柔顺不亚于名贵拐杖,而她刚好断臂。
陆折闲不动,砚归翻身,虚脱依恋地靠过来,贴着她,偎进去。
陆折闲怪无措的。
他藏匕首了?他有毒药?他会下媚术?
算了抱吧。
他的小腹正贴在她掌心,这个月份的肚子极其温软,她的手绷得酸酸的,不敢乱按。
陆折闲在他有诈和他好香之间来回摇摆,摆出一个自认折中的命令:
“你安分点,我这人不差事的。”
衣料摩挲,他在点头,顺从得不知是多了一魂还是少了一魄。
陆折闲复杂地看着他,寻思改天找个懂行的来算算。
近来,陆折闲过上理所应当又梦寐以求的生活,有钱有闲有美人,美人冰姿玉骨还极其依从,知心懂礼。
对此,她的朋友戏称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大言不惭:“成亲本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事。”
这日她终于敲定为母亲送把华丽匕首,刀柄得有狮头纹样,再镶个红玛瑙作为狮眼。
完工后,下午就回来得早些,他大约也刚起,正用手按揉后腰。
云雾床幔中,单薄寝衣下,纤长风流的身体只有腹部挺着一个弧度,他披上外衫就几乎遮掩不见。
砚归借着床柱起身走来,为她解大氅,她说不必,自己先一步脱下,团吧团吧扔给绣莺:
“别沾上寒气。”
他还是话少,但温温地笑,折身前去妆台前,梳拢长发。
陆折闲跟在后面看铜镜,铜镜里是他朦胧怅惘的面容,和她看不见面部的半个身子。
她想起上回午后,他斜倚着桌沿,轻微侧身的模样。
那时他手撑妆台,低眉注视铜镜,若有所失。
不过等他发现自己,就收起那副模样,故作轻松地笑。
一晃神,那人坐着,对镜自顾。
“气色不错。”她夸道。
铜镜中的人抬眼,凝望自己,随后应一声,末了,低睫问:“依你看,我要不要也……添些什么?”
他指的是随一份礼给陆大人。
她满意地啧声:“这么懂事呢。”
纵然她没有正君,侍君却也不得僭越送名贵器物,砚归便只能守规矩地拖着身子做些点心。
他挽起袖口揉面,白净小臂沾了面粉,陆折闲一边被呛一边尝试帮忙,越弄越乱,被砚归阻止。
她挺不满:“揉个面的事儿我来做不得了?”
砚归开始捏花:“您上回下厨是什么时候?”
陆折闲心虚地说:“上辈子吧,也有可能是上上辈子。”
他弯起眼睛。
捏花是精细活,他站久了腰酸,扶着灶台歇一歇,衣衫自然垂落,略微遮掩小腹,她见此又不满:
“捏花做什么,进肚里都一样,就这么着也行的其实。”
砚归一手撑灶台,一手撑腰,缓缓直起身。
她护着他些:“我娘不讲究花样。”
他瞥她。
难道送一盒奇形怪状方方圆圆的熟面团很好看?
陆折闲手没停过,但非常懂事地不碰灶台,只负责递水、帕子,催他歇歇等活计,防止破坏他的成果。
最后,点心伴着陆折闲那把刀,一冷一热地被她打包送到陆家门房。
做点心费事,砚归从庖厨出来后就隐隐发晕,手心煨着茶盏,坐在窗边,望着一地银白失神。
外间传来通传声,他侧过头,没想到陆折闲回来得那么快。
被赶出来的么?也不见得她在生气。
陆折闲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