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根市,八月。
这座曾经辉煌过的工业老城,在西海岸的秋风里散发着廉价油炸食品的气味。
第六街区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到了晚上就明灭不定地闪着,照得街面上那些东倒西歪的流浪汉忽明忽暗。这里是整座城市最便宜的地段,房租大概只够在市中心租一个停车位,换来的是三天两头的帮派火并,隔几条街就能听见的警笛声,以及楼道里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和大麻味。
陈漠就住在这里。
她今年十六岁,在第六街区唯一的那所公立高中挂了个名,至于去不去上课,教务处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大概已经放弃了往她家打电话。她父亲陈国栋在城南的中餐外卖店打工,一周六天,从早上十点站到晚上十一点,手上的烫伤疤叠着烫伤疤。她母亲周秀兰在洗衣店做零工,兼着给几个街区的华人老太太做小时工打扫卫生。
一家三口是八年前过来的。当年陈国栋被一个远房亲戚忽悠,说这边遍地黄金,借了一屁股债买了机票办了手续,结果落地才发现黄金是别人的,他们能捡着的只有渣。那个远房亲戚把他们扔在一个地下隔间里就消失了,欠的债利滚利,到现在都没还清。陈国栋不是没想过回去,可回国的机票钱他掏不出来,脸面也丢干净了,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熬着。
在这样的地方长大,陈漠没长歪才是怪事。
她从小学就开始打架。一开始是因为口音被嘲笑,后来是因为瘦,因为穿的衣服旧,因为午餐盒里永远只有前一天晚上剩的炒饭。她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被打得鼻血糊了满脸也不哭,抄起手边能摸到的任何东西就往对方脑袋上砸。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让很多人发怵,也让一些人记住了她。
十五岁那年,陈漠的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七八,在同龄女生里鹤立鸡群。长期的打架和街头追逐给了她一副好身板,肩膀宽,腰线窄,小臂和小腿上覆着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她的长相也不差: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混血感的深邃,鼻梁高挺。可右眉骨上那道浅白的旧疤,配上嘴角终年不散的冷淡,硬是让她整张脸笼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凶悍气。
今年年初,她加入了红蚁。
红蚁是第六街区和第九街区交界地带的一个小帮派,说出去名头不算响,但在这几条街上足够横着走。他们什么都做一点,收保护费,倒卖偷来的零件,在地下拳场里押注。陈漠是被一个叫丁哥的人领进去的,丁哥在红蚁里算个不大不小的头目,手底下管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专门负责在街区之间跑腿传话,盯梢放风。
丁哥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家便利店的监控死角,他看着这个高个儿女孩一拳一拳地把一个比她壮两圈的男生揍到蜷在地上求饶,旁边的几个小子愣是没一个敢上前。那种干净利落又带着本能直觉的打法,让这个在街头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混子眯起了眼睛。
他走过去,递了张纸巾让她擦手上的血。
陈漠接过来,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指关节上的破皮,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像是在问。
你有事?
丁哥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进她手里,说了句“有空来玩玩”,转身走了。
三天后陈漠就找上了门。
红蚁在第六街区有一处据点,是一家早就倒闭的修车厂改建的,从外面看破破烂烂,铁皮卷帘门锈迹斑斑,里面却别有洞天。后半截的修理车间被改成了一个简易的拳击训练场,地上铺着垫子,天花板上吊着两个沙袋,角落里堆着几副拳套和护具。
陈漠在这里见到了颂蓬。
颂蓬是泰国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两只耳朵因为常年的泰拳训练变形得厉害。他在红蚁里没有正式的职位,但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包括丁哥,因为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曾经在曼谷的地下拳场里打过整整十五年的黑拳,赢过也输过,膝盖和肋骨折过又长好,直到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才辗转流落到这座城市的角落,在红蚁的训练场里当半个教练,换一口饭吃。
颂蓬第一次看到陈漠打沙袋的时候,常年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你以前练过?”
陈漠摇头。
颂蓬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和手臂,又弯腰敲了敲她的小腿胫骨。最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的丁哥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泰语,陈漠大概能猜到意思。
这姑娘是块料。
从那天起,颂蓬开始教她泰拳。
没有基础训练,没有循序渐进那一套,上来就是最原始,最凶狠,专门为地下拳场打磨出来的格斗技巧。颂蓬的教法粗暴直接,演示一遍,然后让她做,做不好就拿竹条抽小腿。他教她用胫骨去扫对方的腿;教她如何用肘尖去砸;教她如何在近身缠斗的时候用膝盖顶进对方的肋骨间隙。
每天放学后,陈漠就来这个满是机油味的旧车库里训练,从下午四点一直练到晚上八九点。沙袋被打得砰砰作响,她的指关节和小腿胫骨上全是青紫和擦伤,旧的没好又叠上新的。颂蓬从来不问她的意愿,她也从来不喊疼。两个人之间没有师徒的名分,没有多余的交流。
几个月下来,陈漠的身手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她原本的野路子打架加上颂蓬教的泰拳技术,形成了一种极其凶悍的风格,不讲规矩,不留余地,每一拳都冲着要害去。
颂蓬有时候会安排她和红蚁里的其他年轻人对练,那些自以为有两下子的小子在陈漠手下基本上撑不过三分钟。她出手太快,力量也重得不像一个十六岁女孩该有的,一记扫踢能踢得人站不稳,一记肘击砸在颧骨上能让对方当场见血。
时间久了,红蚁里就开始有一种说法,那个姓陈的小姑娘,天生就该吃打拳这碗饭。
而颂蓬只是听着这些议论,笑而不语。
真正的拳手不是在家里练出来的。沙袋不会还手,护具不会杀人。陈漠还需要一个地方,一个真正充满血腥气和死亡威胁的地方,去验证她到底是不是那块料。
那个地方就在城市边缘的地下拳场。
颂蓬已经和丁哥商量过了。下个月的第一个周五,他会带她去。
没有事先通知她,也没问她愿不愿意。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问你想不想,愿不愿意,机会来了你接住就活,接不住就死,就这么简单。
陈漠当然不知道这些。此刻的她正靠在训练场的墙角喝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指关节上缠着的旧绷带已经被血渗透了一小块。她仰头灌了大半瓶凉水,抹了把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墙上的挂钟。
橘黄色的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十八分。
离陈国栋下班到家还有将近三个小时,足够她冲个澡,遮住身上的新伤,然后在父母进门前躺到床上装睡。
她拎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冲颂蓬扬了扬下巴算作告别,推开铁皮门,沿着第六街区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韩裔便利店时,她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最后只买了一个最便宜的三明治,让店员帮忙热了一下,三口两口吃完,把包装纸团成球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还有两条街到家。
她加快了脚步。
第六街区的夜晚从来不安静。街灯昏黄,照着路边一栋挨一栋的老式木结构房子,这些房子大多建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样式几乎一模一样。两层楼,门廊前一小块草坪,有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有的则荒草丛生,堆着废弃的自行车轮胎和空啤酒罐。这些房子在洛根市的经济版图上属于被遗忘的角落,租金便宜,相应的代价是水管老化,电路经常跳闸,暖气在冬天时好时坏。
不过住在这里的人也不太在意这些。
陈漠家的房子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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