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坂坡,某日】
赵云抱着苏兮,无力跌坐。时间没有倒回。一刻钟,半个时辰。
“人死……真的能复生吗?”
赵云慢慢抬起头,望向曹纯。
曹纯不敢对视赵云的眼睛,背过身去,努力平复复杂的情绪。他不敢相信苏兮真就拔出自己的刀,捅了心口。
“抑或是,真如糜夫人所言……她从未真正出现过。我遇见的,守护的人……从来都是一缕孤魂,抱有遗憾、遗留世间的孤魂?”
赵云笑了,极轻极淡。
“她一次又一次为了重新来过,忍着痛经历死亡。我做了什么?她都把话说得那么清,我却再而三的拖延……”
赵云着怀里安静的面容,抚摸上尚有弹性的肌肤。
“有什么方法,让我不会忘记此时答应你的承诺吗?让过去的我记得,答应你的所有事……”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颤抖后,赵云无声地伏了下去。
噹——
一声钟鸣,不知从何处而起。曹纯茫然四顾,四周平野一望无际,不见山,不见道观,哪来的钟声?他再低头看去,赵云伏在苏兮身上,一动不动。
他小心上前,伸掌将赵云推到。相拥的两人双双倒在地上,面色平静,却已没了气息。
曹纯骇然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几步。
“钟声么……还是他身上的伤?但哪儿能死这么快!”
曹纯僵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云临终前那番话。越想越觉得荒唐,越想脊背越发凉——
“什么复生……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他再次盯向苏兮。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嘴角却似乎挂着弧度,仿佛赴死的那一刻并不觉得痛苦。
曹纯攥紧了拳头。
“可……可你方才为何……那副表情,就像是为了换谁活下去,自己甘愿赴死……”
风从原野尽头压过来,曹纯僵立在那里,盯着地上两具相拥的尸身,呼吸越来越重。
“那是刀,我亲手佩的刀,捅进去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孤魂?哪来的执念?哪来的一次又一次重新来过——”
他说的愈发疯狂,抬起头,对着空旷的原野怒吼道:
“死哪儿不好!为何死在我面前!苏兮!为何!!!”
围观的众人被这一声吼吓得纷纷后退。
曹纯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很长很远的路,却发现自己永远到不了终点。他目光不移地盯着苏兮,忽然蹲下身抓起苏兮的手腕。
冰凉、柔软、纤细,没有脉搏。
“你为何要死?我明明答应让你活着,为何?我根本不想杀你,我……”曹纯艰难地喘息,“我杀谁也不想杀你。你却用我的刀,了结了自己……这与我杀了你有何异?”
曹纯的手无助发抖,他缓缓望向赵云。
那个传闻中以一敌百不费吹灰之力的男人,至死都保持着护住苏兮的姿态。
宛若相约殉情的人,死得没有半分悔恨。
曹纯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满是讽刺。
“鬼画桃胡……全他娘的是鬼画桃胡!”
他捡走掉落的刀起身,踉跄,又稳住。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沿着刀鞘的纹路往下淌。拇指擦过血迹,送到嘴边舔去。腥甜的味道,是苏兮的血的味道。
“我活了这些年,打过仗,杀过人,见过死人堆成山,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死得那样从容。”
风声里,曹纯想起了初见她的画面。
那天夜里,警惕敞开家门的姑娘抬眸疑惑,眸光潋滟、似有勾人的魂,勾得他贴着墙壁,听着她的呼吸幻想了一夜。
他攥紧了刀柄。
“为他去死你也愿意,就是不愿跟我走。跟他在深巷中干那种事,你竟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他把你独自丢在这荒村,不许你名分,不许你安稳,你还死心塌地跟着他!疯了吗!”
最后几个字曹纯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嘶力竭,嗓子破了音。
曹纯安静下来,回想迄今为止的一切。
对苏兮一见钟情的自己;偷听她与心上人欢愉的自己;嫉妒到极点,想要将赵云跟他的队伍赶尽杀绝的自己;看到苏兮自刎时还挂着笑,彻底崩溃的自己……
都荒唐到了极点,荒唐到他不想再想了。
他握紧刀柄,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异常冷静。
“将军不可!”
身边的士兵不敢上前,站在一旁以声劝阻。
“我不信人死了能复生。”
曹纯抬眼,最后看了眼苏兮和赵云相拥的轮廓。
“但我信她死的时候,是甘愿的。我也信那小子跟过去的时候,是甘愿的。”
他闭了闭眼,嘴角扯出极淡的、自嘲般的笑。
“那我走这一遭,总该也是……甘愿的吧。”
刀刃没入心口。
四下彻底安静,追逐的兵马全停在长坂坡。
三具尸身并排而眠。赵云抱着苏兮,曹纯的手拉着她的指尖。
像是不甘心,又像是终于认了命。
*
【复生后,当下】
苏兮听完曹纯的故事,只觉得荒唐至极,疑点重重。
赵云复生后从不记得这些事,为何曹纯记得?难道是因为他也死了,一同复生,所以同自己一样,是带着记忆重回人间的?
“那这意味着……这次复生后的事,将军也都记得?!”苏兮又惊又喜。
可转念间,那份雀跃又凉了下来。那番求娶的话语,不过是自己梦中虚构的赵云,并非真人的口吻。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又有什么分别。
曹纯见苏兮满心满眼只装着赵云,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人拽到跟前。
“不许想他!”
苏兮一把挣开,蹙眉嗔道:“你干嘛呀!”
可目光撞上曹纯盈满担忧伤痛的眼睛,刚硬起来的气焰,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你怎么了?是心口的刀伤还痛吗?”
“你痛吗?”
“有点。”
“不是有点吧。不自量力,自己什么身板,我什么身板,我都疼得要死了,你怎么可能不痛。”
苏兮刚脱口问完,便后悔了。何苦去关心他呢。她旋身走回屋内,径直行至榻边,闷头收拾起行囊来。
“曹将军不必管我,这村子本就人去楼空,我也该走了。”
“去找赵云?”
苏兮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曹将军可是敌人,我怎会告诉你实话?”
曹纯双臂环胸,语气笃定:“看来是了。你要去樊城?”
“你既带着前世记忆,就该晓得樊城几日后是什么光景,我怎会再去。”
曹纯略一沉吟,缓缓道:“那日,刘备是往东南去的。过江便是夏口,再跨一步就是东吴地界。莫非……他是要去投靠孙权?”
苏兮心头倏然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暗暗打量着曹纯的神情,想从中辨出几分虚实。
曹纯何等警觉,当即捕捉到她的目光,嗤笑一声:“怎么,怕我追到夏口去?”
苏兮移开视线,故作漫不经心:“我又不去夏口,怕什么。”
曹纯却不依不饶,欺身近前,按住她手中正在叠合的包袱。
“跟我走,先去荆州,再回许都。只要你应,我便放赵云一马。”
“不去。”
“不去你就死。”
“好啊,你杀吧。”
苏兮全然一副不惧生死的样子,气得曹纯一把抢过她刚系好的包袱,快步走出门外。
“你干嘛!还给我!”苏兮急急追出。
“强行带走。”
“带走什么呀!你快给我,待会儿天色晚了”
此时正当晌午,苏兮一心想着赶在入夜前落脚下一处镇子,偏生包袱落在他手里,走也走不成。
曹纯却充耳不闻,径自将包袱甩上马背,回头斜睨她一眼,嘴角噙着几分不冷不热的笑。
“跟着赵云,无非是一次又一次等死。上了我的马,我保你不死。”
苏兮撇了撇嘴,几步上前,一把夺回自己的包袱,牢牢抱在怀里。
“多谢曹将军的好意。可我的命是将军给的,他生我便生,他死我便死,我绝不离开他。”
曹纯只静静望着她,目光淡而沉:“我也不想把话说死。还是那句话,你若求我,我定会答应。”
“多——”
谢字还未落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浑浩荡的声响,如潮水般由远及近,声势惊人。苏兮心头一凛,是刘备与十万樊城百姓到了。
她倏地望向曹纯:他怎能在此?若被百姓瞧见,定会以为曹军已在前方设伏,断了去路,难免又要陷入惊惶。
她压低声音,急促道:“曹将军能放他们离开长坂坡吗?”
“不能。”
“此处只有你一人,你只当不曾看见,悄悄离去便是。樊城十万百姓皆是无辜,你放他们过去吧。”
曹纯却冷冷一笑:“谁跟你说只有我一人的。”
苏兮顿时一滞。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刘备在麾下众将拼死掩护下突围而去,而十万樊城百姓,连同糜夫人、甘夫人与幼主阿斗,却被曹纯五千精兵如驱羊一般团团围困于长坂坡。
苏兮眼睁睁望着眼前惨状,几次想冲上前去救两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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