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所有人都断定那夜苏兮说了谎,带回的情报并非偷听而来。
包括赵云。
这也是他定下决心善待苏兮的原因之一,不想再看小姑娘受委屈。
为了匡扶汉室的大义牺牲自己,她做了旁人做不出的事,那他至少该给她一份安稳。
可这些话他从未说出口,只用行动默默告知。此刻才恍然。
“我是担心——”
“你是觉得我说谎了。”苏兮打断赵云的话,“大家都不信我,我认了。你待我不同,没疏远我,我以为是信我。到头来……是怜悯我。”
苏兮不再看赵云,胸口烦闷到发痛。一咬牙,猛地推开赵云。
“我说过,无论是初吻抑或初夜,我只想给你。蔡阳从未玷污我,是有人不顾一切救了我,保护我。差点死在我怀里,第一次吻了我。”
苏兮掉着泪深吸一口气。
“可他忘了……”
苏兮的嗓子像被什么生生掐住了,再说不出话,后背靠上路边的墙壁,跌坐在地。
赵云站在原地,方才被她推开的那一下还没缓过神。
“我忘了什么?迄今与你经历的事,我都记得……应该……记得……”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抬起头,望向跌坐在墙边的苏兮,眼底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无措的东西。
“是复生么……所以你不愿告诉我?”
苏兮无力闭上双眼:“到此为止吧,将军,我好累。”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方向不是赵云的住处。
预感不对的赵云立马拦在苏兮跟前。
“你去哪儿?”
“天下之大,真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夜深危险,今夜先随我暂住一宿。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苏兮却像没听见似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苏兮!"赵云追上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你听见我说的话没?"
苏兮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却连头都懒得回。她只是停了停,随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放手。"
"夜深了,你一个人能去哪儿?"
"不知道。"苏兮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天大地大,总不能处处都是将军的地界。"
赵云眉头拧得更紧。他放软语气,又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先跟我回去,明日天亮,你若还想走,我亲自送你——”
“不必。将军的恩惠和怜悯,我受够了。”
说完,她侧身绕过赵云,继续往前走。
赵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月光下那道影子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夜色吞掉,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走得摇摇晃晃,却偏偏倔强地不肯停。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无措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容商榷的决定。
长腿一迈,赵云几步就追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拉手腕——手臂直接从身后箍住苏兮的腰,将人整个儿打横抱了起来。
苏兮猝不及防,惊呼都噎在嗓子里,只来得及攥住他的衣襟稳住身子。
“你——”
“软的你不听,那就来硬的。”
苏兮不停挣扎,赵云的手臂又箍得紧,挣也挣不开。她索性不动了,偏过头去,把脸埋进阴影里,不再看他。
“放我下去,我讨厌你。”
“不放,讨厌也待着。”
“赵云!”
“末将在。”
苏兮咬住嘴唇,自己一声直呼姓名,竟换来个不咸不淡的回应,气都气不起来。
赵云抱着她大步往回走,马乖乖跟在他身后。
“你放我下去自己走。”
“你走的方向不对。”
“我可以走对。再说我腿有伤,跑不了。”
“嗯,所以我才抱着你走。美其名曰,照顾伤员。”
苏兮彻底无言以对。半晌,闷闷地吐出:
“无赖……不对,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你变了。”
赵云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承让。”
*
赵云将苏兮抱进住处时,她像一具抽空了骨头的壳子,任由他把自己放到榻边坐下,只留了一个冷淡的侧脸给他。
“我去打些水来。”
木门合上,屋里只剩一盏油灯。苏兮呆坐片刻,才开始打量着这间屋子。
确是简陋。一张窄榻,一张旧桌,换洗的衣裳整齐堆叠在枕边,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堂堂赵子龙的住处比想象中还要寒酸。
苏兮本不想动,但坐着坐着,那股闷痛又从胸口翻上来,她得找点什么事分神。于是起身走到桌边,漫无目的地翻了翻桌上散落的书简。兵书与墨砚,再者是一个粗布卷裹的物件。
打开来,是一小捆丝线。那颜色是——
苏兮顿住,下意识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绣帕。赵云送给她的那块,上面绣有玉兰,丝线颜色与桌上的一模一样。
“将军绣的?不该是叶苝吗?”
突然,苏兮听见外头院门响了。
赵云提着一桶水进来,一眼便看见苏兮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针线和绣帕。
气氛安静微妙。
赵云垂下眼,把水桶搁到地上,道:“会一些针线活儿。”
“何时准备的?”
“你做花灯那几日。你赠与我花灯,我回赠你绣帕。”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顺手的礼尚往来。苏兮的思绪却陷入泥潭。
“那几日你明明在练兵,哪来的工夫?”
“练兵回来,夜里绣的。”
“绣了几夜?”
“记不清了。三四夜,还是五六夜。”
苏兮突然抓过赵云的手,摊开掌心查看。可惜时隔太久,看不见指腹的茧。
一个常年握枪挥剑的人,为她彻夜挑针,到底是图什么?
苏兮松开赵云的手,扯下他的腰带,抓住衣襟两侧剥落。
赵云垂眸看着自己逐渐显露的胸膛,强忍着不去阻止,看她下一步如何打算。
“将军的身子干净,没有伤口。”
赵云不答,却蹙了眉。
苏兮按照同样的步骤动作,淡淡道:“遍体鳞伤。甚至不曾上阵杀敌,护别人周全。”
赵云反驳:“胡说,你不是冒死救了两位夫人和关将军么?”
苏兮闻言苦笑:“结果呢?关将军至今还在曹营,无法回到主公身边。”
她上前一步,两具坦诚的身子贴到了一处。她将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双臂环过他的腰际,手掌贴在他后背光裸的皮肤上。赵云呼吸凌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极快。
僵了片刻,赵云缓缓抬起手,掌心覆上苏兮的后脑,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五指没入她的发间,摩挲她的头皮。
“我从未心悦将军。”
突如其来的直言,真真切切刺伤了下赵云的心。
“……嗯。”
“粘着你,说些暧昧的话,全是为了留在你身边。毕竟只有你,愿意豁出性命救我。”
“……嗯。”
第二声,比第一声哑了许多。他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背,指尖却收了回去,不知该往哪儿放。
“说想嫁给你也是,为了名正言顺得到你的庇护。”
赵云彻底连“嗯”的心也没了。
一室静谧,苏兮还听着赵云的心跳,从擂鼓般跳动到逐渐慢下来。
“将军失望了。”苏兮轻笑道,手掌抵住赵云的胸膛推开,抬眸对上视线,“是你用善意逼我说的。”
赵云似是想了想,想通了,倏地拦腰将苏兮抱起。苏兮猝不及防,整个人腾空,下意识抓住赵云的肩膀,刮破了皮。
“你——”
“轮到我坦白了。”赵云稍稍仰头望着她,“我也从未心悦你,不过为了知道那钟声到底从何而来,你为何辨不明生死,还有哪些匪夷所思的话到底为何。”
苏兮冷哼着偏过头,气愤到胸口起伏。
“我就知道……”
赵云浅浅笑笑,又道:“你说的那些逾规越矩的话和行为,全是逼迫自己顺从你。我知道你希望得到保护,我若不救你,不就让你的计划落空了么。”
苏兮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赵云大臂上,力气不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你非把我带到这儿来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分道扬镳、各走各路么!”
“因为你还未告诉我复生是什么。”
“字面意思啊蠢货!我死了,但你出现,我又复生了!行了吧!”
“为何我出现你会复生?”
“我哪里知道!每一次钟声响起,就表示我死了又活了。在村子死了两次,邺城死了一次,汝南……一次。”
苏兮哭花了脸,赵云的笑意也逐渐苦涩,渐渐的,一同湿了眼眶。
“讲给我听吧,钟声之前,你都经历了什么。”
苏兮别过脸去,抽噎到发抖。
赵云抱着她,走到榻边坐下来,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像抱受了惊的孩子那样,环着她的背,托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温柔拢向自己胸口。
“方才的话,那些违心那些真言,你明白的吧?”赵云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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