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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之子于归

小说:

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作者:

知一易

分类:

古典言情

“苏兮?苏兮,该醒啦,回家了。”

徘徊在黑暗中的苏兮晕乎乎地睁开眼,春野漫漫,山桃花开得正好。

苏兮正靠坐在一棵树的枝桠上,方才的声音似乎是从树下传来的。

她低头望去,兄长背着装满药草的背篓站在下方,伸出双臂。

“跳下来吧,兄长接着你。”

苏兮盯着兄长怔愣半晌,脑袋空空,点点头,纵身一跃。

山风从耳边掠过去,桃花的香气灌了满襟。兄长的双臂稳稳接住她,惯性带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背篓里的草药哗啦一晃。

“小姑娘长肉了?兄长差点没接住你。”兄长笑道。

苏兮却心想:咱们整日吃野菜,哪儿会长胖?

苏兮从兄长怀里滑下来,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草叶扎着脚心,痒痒的。她仰头看树,枝条伸得高高的,树冠覆了一整片白色。

白色的树叶?可这并非桃花树,怎会是这颜色?

“我方才——”她皱眉,“做了场梦。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尽是富贵人家的宅子。”

兄长弯腰去捡散落的草药,头也没抬:“哦?除了宅子,还有什么?”

“还有……人。皆能看清脸,唯独一人,太过模糊,我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浑身是血。他抱着我的尸体痛哭,哭得好伤心,谁也劝不住。”

苏兮愣住。她低头看自己,手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血。衣裳也干净,虽沾有泥但无血。

她还想描述更多梦境里看到的,可越想越难以开口,甚至在渐渐忘记。

“……记不清了。”她说。

兄长把最后一把草药装进背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她笑道:“记不清就算了,走,回家兄长烙饼给你吃。”

他转过身,沿着山间小路往下走。

苏兮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树。依旧是白色的树叶,无声无息,有风拂过也静止不动。

但风有声音,似是谁在低语。

苏兮眨了眨眼。

“发什么愣呢?走啦。”兄长在前面喊。

苏兮转回头,小跑两步追上他,伸手拉住他背篓的一根带子。山路弯弯曲曲往山下延伸,炊烟从远处的屋舍升起来,笔直的一缕,被风揉散了。

看了十五年的光景,皆是寻常模样。

“兄长,今日是我十五岁生辰,你打算怎么给我庆生呀?”

“烙饼啊,寓意圆满顺遂,喜欢吗?”

“什么馅儿的?”

“没馅儿,白饼,喜欢吗?”

“……不喜欢。”

“那兄长全吃了。”

“不要!!”

*

每日仅能勉强填饱肚子,饿习惯了,苏兮早忘了饥饿的感觉,好像每日一顿也能饱腹。

黄昏时,兄长在家整理明日拿去换粟米的草药和干柴,苏兮独自在村子里转。打算挨个看看村子里还剩下的人,若是突然走了,也好给人送送最后一程。

除去自己和兄长,还剩五人。

也不知谁能留到最后。

苏兮挨家挨户看了一圈,五人皆安好,才放心回了家。

推开柴门,兄长正蹲在灶前生火。火光映着他瘦削的侧脸,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暖色。

苏兮站在门外看了好久,才抬脚进屋。

“我回来啦。”

“辛苦你去把明日换粟米的草药搬回屋来,入夜露重,免得返潮。”

“好。”

做完一切,兄长已盛好一碗多半是水的粥,放在灶台上晾凉。烙好的饼中午吃了一半,还剩一半,兄妹俩正好对半分。

“吃吧。”

“好!”

兄妹俩坐在灶孔边,借着火光取暖填肚子。火星子跳出来落在泥地上,旋即熄灭。

“好冷啊,不会要返冬了吧?”苏兮望着门外呼啸的风道。

兄长笑道:“傻姑娘,眼下可不就是冬日吗。”

苏兮皱眉:“那白日的桃花香是?”

“是你又睡迷糊了吧。”

“是……么。”

苏兮按下纳闷,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沿抵着嘴唇,热气扑在脸上,暖了一瞬。窗外风声更紧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小腿上。

兄长起身把碗收走,拿热水烫了烫,扣在灶台上晾着,又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

“去睡吧,明日还得早起赶集。”

苏兮点点头,钻进自己那床薄被里。草席硬得硌骨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被面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和兄长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不久,迷迷糊糊间,桃花香又来了。

很淡,若有若无,像是有人站在窗外,把一枝花递进来。

苏兮睁开眼,盯着那扇糊了旧纸的窗。纸上有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圆。

什么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灶台。兄长在灶边的草席上躺下,背对着她睡着了。灶膛里的余火映着他的轮廓,瘦而安静。

苏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想喊他一声,又不知喊了说什么。

“总不能莫名其妙说一句我很想你吧。”

后半夜被冻醒了一次。风声像野兽在屋顶上磨爪子,苏兮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很暗,灶膛的火早灭了。她缩了缩脖子,正要再次闭眼,忽然看见窗纸上的破洞外面,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白色的。

……树叶?夜里怎么会有叶子飞?

她僵住,屏住呼吸盯着那个破洞。月光还在,白圆还在。

苏兮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重新缩回被子里。她把头蒙住,隔着一层薄被听风声,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

“苏兮……苏兮……”

睡梦中,有人呼唤她的名字。看不清脸的黑色影子朝自己走来,拿了一枝不是桃花的花,递给她。

那人道:“赠予你的。”

苏兮收下,深嗅,香气扑鼻。她从未见过的花,竟能散发出如此诱人的香气!

那人道:“这是玉兰,我们院中那棵树开的花。”

“我们?”苏兮疑惑。

莫非此人是兄长?可院子内并无此花。

那人上前一步,掌心落在苏兮发顶。

“不用担心,天明之后,我会来接你。”

留下不明所以的话,黑影消失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苏兮坐起身,发现兄长不在,灶台边上搁着个粗布包袱,鼓鼓囊囊的,是捆好的草药和干柴。

屋门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兄长?”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苏兮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雾很重,视野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兄长不在院子里。但院门口的地上,落了一枝山桃花。花枝还新鲜,花瓣上沾着露水,粉白粉白的,绽得正好。

苏兮蹲下去,伸手把捡起一枝花,手指触到花瓣的瞬间,指尖是暖的。

像刚从树上折下来。

她捏着那枝花站起身,往雾里望了一眼。小路延伸到雾深处,看不见尽头,也没有脚印。

“兄长?”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被雾吞掉,闷闷地散开。

苏兮低头再看那枝花。花瓣边缘有一小片干涸的褐色,像是血迹,又像是泥。

她把花枝放在门槛上,转身回了屋,把粗布包袱背到肩上,走进雾里。

山路看不见,她凭着走了十五年的记忆一步步往下探。脚下的土被夜里的露水浸得潮软,踩上去没有声音。雾里有鸟叫,远远的,似是有人在喊她。

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雾渐渐薄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雾里浮出来,树下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树冠。

是兄长。

苏兮心头那块悬了一早上的石头落下去,但又猛地提起来。兄长面前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竟开满了白色的花。密密麻麻,一团一团,把整棵树冠覆得严严实实。

和昨日那棵树一样,且更茂盛。

兄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她,笑了笑:“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

苏兮小心问道:“……兄长来看花?”

兄长朝她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包袱背到自己背上,拍了拍她的头。

“走吧,赶集去。”

白色的花在晨雾里摇晃,无声无息。苏兮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愈发觉得哪里不对劲。

“兄长,那棵树,是冬日里开白花吗?”

兄长脚步未停,声音从前飘来:

“小姑娘忘了,这棵树,叫纸钱树。它开的花,叫纸钱花。纸钱给钱用?”

苏兮皱眉:“死人?”

兄长呵呵笑了两声,不说话。

忽然风从身后吹来,带着一股桃花香。苏兮回头,身后的来路被雾吞没,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回头,加快步子追上兄长,伸手抓住了他背篓上垂下来的绳头。绳子在她手心里被攥得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褐色。她擦了擦,没擦掉。以为是污垢,使劲儿扣,差点把指甲盖扣下来。粘在指尖细看,像血。

莫非昨夜乱抓挠,抓破了皮?抑或是,那场梦?

“走啊,愣着干什么?”兄长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怎么今天老是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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