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
“女君，快走。”浮鱼扯着越持听的衣袖，面上划过不易察觉的恐慌。
越持听的身形顿了顿，身侧是陡峭的山崖，岩石林立，崎岖又静默地矗立在黑暗当中，一眼望去，只觉眩晕。身后是灌木丛生的山路，其间生长着高耸入云的柏树，树叶落尽，张牙舞爪的树枝如同黑洞洞地深井……来时的方向被堵住，身后唯一的生路也被包围过来的汀州军切断。
火光中，他们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越持听喃喃，“……已经无路可逃了。”没有男女主的气运，她并不敢跳下山崖，若是摔个半身不遂，那将生不如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嗖的一声钉到越持听的鞋尖前，半身没入土中，尾羽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一声厉喝传来，“你们是何人？”
影影绰绰的火光中，一名身材健硕的男人疾步走出，面容凶煞，身上的铁甲森然。
“你们又是何人？将铁刃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浮鱼上前一步，瘦削的身躯挡在越持听面前。
“手无寸铁？”对方的语气中带着戏谑，“那你们手中拿的又是什么？”
“你——”
越持听摁住浮鱼，冲她摇头，随后，缓步向前，“这位郎君，商量一下，萍水相逢，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男人眉梢微挑，上下打量着她，片刻后，状似遗憾道：“很可惜，咱们是狭路相逢——有人在等待着你的首级。”
浮鱼厉声，“尔敢！你可知我家女郎是谁？”
越持听微微蹙眉，手帕轻捂到嘴边，带起几声咳嗽。
男人轻嗤一声，手中的利刃在一旁的雪堆中摩擦几下，残存的血迹被抹去，寒光从他眼前闪过。
越持听垂下眼睑，指甲狠狠地掐入掌心，她俯身一拜，柔声道：“郎君，敢问可是汀州军？我未婚夫名叫宴憬，此番前来只为续上这婚盟，劳烦郎君给个方便，容我见一面他。”
“豁，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越家女郎，多有得罪啊。”男人将剑推回剑鞘，嘴上说着得罪，语气却在“越家”两字上下了重音。
越持听心中凛然，此人怕是已经知道自己被革出了祖籍。
“她算哪门子越家女，不过是越家推出来的替罪羔羊罢了，这分明是挑衅啊！”人群中有人嗤笑。
越持听转头看去，是送嫁队伍中的一员。
“哦。”男人似乎提起了兴趣，浓密的眉梢抬得更高了，他上前两步，剑锋抵在此人的喉间，微微上挑。他的余光瞥向越持听，幸灾乐祸道：“是吗？”
此人头颅昂起，一时之间脸色惨白，两股战战，声音颤抖，“……是。”
“唰——”剑光闪过，鲜血猛然溅出，此人歪斜着倒下。
男人擦了擦手中的剑，叹息道：“可惜我最讨厌背主的人了。”
越持听的瞳孔有一瞬间地放大，心跳如擂鼓。
“如何呢？越家女郎。”男人轻转手腕，一抹嫣红顺着锋利的剑身滚落，“满意这份礼物吗？”
越持听眉头不自觉地拧起，伴随着呼吸声放大，她的手抚上心口，身体微微摇晃，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浮鱼上手搀住她，担忧地轻拍后背。一阵冷风吹过，她的眼角不自觉地滑落泪珠，眼尾殷红一片。
周围顿时一片唏嘘。
男人笑道：“都说越家女风姿绰绰，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越持听盈盈一拜，缓声道：“我自觉没有做错什么，宴越两家世代交好，我与宴憬更是长辈定下的天作之合，即便是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还请郎君看在婚约的面子上，让我和宴憬见上一面……我自幼歆慕于他，书信往来也从未断过，我不信，他会如此心狠……”说到后面，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
男人沉思片刻，哈哈大笑，扬声道：“也罢，送她见上一见。”声落，他朝四方做了个手势，铁甲声阵阵，长枪祭出，将几人团团围住。
越持听感受着身后抵来的长枪，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浮鱼的手。
在汀州军的押送下，几人沿着灌木丛原路返回，去时浩浩荡荡一群人，回来时只余七七八八。
众人静默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雪不知何时覆盖住了踩出的路，越持听的双脚时不时地陷入雪中，刺痛感渐渐消弭，像是已经失去了知觉，身形不由得摇摇晃晃。
当脚下的路终于变得平坦时，越持听才终于发觉回到了破庙，她抬起衣袖擦拭着脸颊，背后的眼睛却打量着。
她扯住浮鱼的衣袖，手举到脸庞，不动声色地指向后院。浮鱼的眼神顿住，嘴唇翕动了几下，微微颔首。
“咳咳……我需要更衣。”越持听忽然出声。
男人犀利地看过来，“你要耍什么花招？”
越持听难以置信地抬头，“我……我一弱女子，还能翻江倒海不成。”
“也是。”男人思索片刻，随意抬手指了几人，“你，你们……去看着她。”
越持听羞愤难当，声音尖锐道：“你怎么敢的，我也是正经人家的女郎……”声音未落，长枪的寒锋直抵喉间，越持听的脑中一片空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冒出，掩在斗篷中的手发颤着。
她的视线从面前的男人移至枪尖，猛地吸气，随后捂住心口狼狈后退，压低声道：“……我，我应了就是。”
长枪收回。
越持听步履蹒跚地朝密林中走去，听着背后的脚步声和众人的嬉笑声，她的后槽牙止不住地磨动，牙龈传来阵阵痛感。
忍。
她摩挲着手中锋利的金簪。
走出有两里多地，身后的几人已经耐不住性子，戏谑道：“都危在旦夕了，还顾得及这点名节。”
“哈哈哈，怕是已经被吓破了胆。”
……
“各位军爷，就在此处，烦请行个方便……”越持听低声下气。
“切，本以为是个烈女子，却不想还是屈服了……”几人嬉皮笑脸，互相怼了怼胳膊。
“世家女不过如此。”
说着，几人背着她朝远处走了走，其中一人转了转手腕，利刃晃了晃，警告道：“别想使什么花招，否则要你好看。”
“小女子不敢。”越持听怯懦地回应，“小女子还想见宴憬。”她边说着，端的是一副唯唯诺诺。
几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加放肆，嘴中也不三不四地说着些什么。
越持听敛眉，望着身侧的枯树和积雪的陡坡，她遥遥望了一眼破庙，解下身上的斗篷挂于枯树上，随后将金簪揣在袖中，抱着头矮下身子从陡坡上滚落。
身体不知撞到了哪处的岩石，痛意席卷而来，眼泪不自觉地涌出，又被冰凉的积雪擦去，她死死地咬紧牙关，鼻腔中有微弱的几声闷哼。
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心脏几欲跃出。
风声呼啸，新雪被层层卷起。
*
不知过了多久，等待的几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有人调笑道：“好了没，别是腹泻了。”
一人侧耳倾听，踌躇道：“不对吧，怎么没声。”
众人齐齐转头，借着手中昏暗的火把，只能看得清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一人狐疑地上前一步，“越家女郎，别是被冻晕了吧。”
周围一片安静，几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慌张。身侧的同伴疾步走出，扯下斗篷，只有张牙舞爪的树枝随他的动作摇晃着，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知。
“跑了！”几人怒火中烧，只听一声巨响，树齐根而断。
一人颤声道：“回去报信……”说着，像是想到了男人的杀人不眨眼，面上划过一丝恐惧。
破庙此刻灯火通明，和越持听他们不同，他们在院中燃着烈火，不知从哪来的兔子被穿在树枝上，伴随着军士的翻动，油脂一滴滴地落入火中，蕴出椒香的气味。
面对着跑来的几人，篝火前的男人斜拉起眼皮，语气阴森，“人丢了。”
“回，回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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