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云遮月,零星几点光亮,偷窥人间,冷风游荡过走廊,北羽打了个寒颤。
南境国的冬天比北境国的冬天冷许多,驿馆里的人向她解释过,这是因为南境接壤了东海。三十年前那场浩劫之后,东海苦寒无比,甚至影响到周边的陆地。
她蹭了蹭泪,轻手轻脚走到南戏霖屋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把南戏霖叫醒。
她就直接告诉他,她倒血霉了,要么死,要么变成傀儡戏里的木偶,反正,将来跟辰氏必有一番死战。
南戏霖会先安慰她,分析局势,再安慰她,正好他的仇人也是辰氏走狗,咱们同仇敌忾,一起报仇就是了。
然后,她可以和南戏霖一起骂辰氏骂到天亮。
北羽推开一条窗缝,灰暗屋中,南戏霖已经睡了,这些天来,他夜夜睡得晚,偏偏今天睡得早。
细微的呼吸声平和起伏,她突然把手缩了回来。
南戏霖背负的仇恨已经很多了,为什么要把她的再叠上去,让南戏霖在烦恼之时更加烦恼。
……
北羽想了又想,思索良久,合上窗户,往自己屋走去,一阵寒意灌入。
烛泪高堆,明焰摇曳,她没有吹灭这些灯。她心里已经够黑暗了,此刻需要光亮。
北羽脱掉外衣,拉下床上的纱帘,除了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炭火燃烧声,屋里屋外一片寂静。
北羽十分无聊,她睡不着,又不能去想生死符的事,便举起两条胳膊,看着手腕上的玉环往下滑落直到卡住。
在烛火和月光的混合照映下,两枚玉环流转着不同的翠色。
她轻轻挥动手臂,玉环碰撞,伶仃脆响。
戴镯子练剑,总有不方便的地方,但她喜欢它们背后的寓意,习惯了日夜佩戴。
卖玉的商贩常说玉石有灵,买家买下,送给重要的人,比起珍贵的礼物,更是一份念想,一份感情的寄托。
右手一枚是师父送的,左手一枚是最好的朋友们送的,她跟父母不熟,跟亲戚们也不熟,这几个人是她在世上最喜欢最亲近的人了。
北羽转动着左手的玉环。
在金器玉饰上面,云笙弦和玄北离的眼光最好,他们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明白不落俗套的才叫好。南戏霖只懂判断价格,越贵越强。叶一片是什么也不知道。
要这四人在买一件首饰上达成共识是件难事。一想到他们挤在一家玉器铺子,互相说服对方,急得满头大汗的场景,北羽就觉得好笑。
想当初,她和云笙弦第一次遇见南戏霖、叶一片、玄北离三人时,他们还是被派来来伏击她和表哥的。
她可没想到会和三个被迫伏击她的孩子交上朋友,而且,一晃七年过去了,竟成了一辈子的好友。
记得来到学宫的前三年,外人总是对她和他们议论纷纷,觉得以玄北离高贵的血统,云笙弦优雅的作派,不该跟两个灰头土脸的男孩子厮混。
而她,整天乱窜胡闹,与传闻中出尘绝俗的仙骨,大相径庭。
五个人凑在一起,是学宫一道稚气、顽皮、不融洽的风景。
虽不打不相识,但最初吸引他们互相靠近的,是身世。没爹没娘,或者,爹不疼娘不爱,诡异的孤独。
北羽揉了揉眼,回天枢城的时候,要不要拐个弯去一趟怜雪城,瞧瞧她娘和她爹呢?
不过……真要是见面,会很难堪吧,抱着母亲大哭一场,估计心情会更糟。
唉。
还是快点回到天枢城吧,躺在十斋院里的藤木花椅上痛痛快快睡一觉。
北羽摸了摸胸口,感觉很闷,甚至隐约有点疼。
是生死符的缘故,她欺骗自己。
“叮。”
玉环清冷一撞,像一粒珍珠落入玉盘,北羽重复着这个动作,眼神散漫。
突然,门打开了。
北羽拔出残仙,这一刻她多希望来人是辰氏派来的刺客,打架也是抒发情绪的不错选择。
可披着风霜雪露而来的,是一个黑衣少年。
“莫淮!”北羽跳下床,“不是叫你最近别来找我吗?”
“你知道的,我师父有点不喜欢你,万一他看见你,一时生气打你一下怎么办,剑仙打人不是闹着玩的。”
她碰了碰他的手,冰块一样冷。
莫淮呼出一口寒气,“我实在担心你,看白发剑圣走了,才过来。”
把南戏霖送进驿馆后,他一直蹲在附近的屋檐上,盯着清心苑的动静,如果在旁边的房屋里等,看不见白发剑圣走没走。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持久的等候下,即使莫淮不畏寒,身子也渐渐被凉意渗透。
一个时辰前,白发剑圣从北羽住的厢房出来了,但却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一处别院的角落,望着清心苑。
莫淮看着北羽在寒风里坐了很久,又在南戏霖屋门口站了很久,急得发毛。终于等到乌去云走了,他连门都忘了敲,直接就闯了进来。
本来,他憋了千言万语,可见北羽精神萎靡,就只用一句话揭过了寒冬腊月中长达四个时辰的等待。
“来都来了,坐吧。”
北羽歪歪靠在床边,本意是叫莫淮坐到桌子那里,莫淮却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
如此一来,两人离得很近,北羽都能看见莫淮睫毛上的冰霜融化成了小水珠,一粒粒挂着。
北羽轻咬嘴唇,感到莫名烦躁,她原本已经做好失眠一夜的准备,也决定不把生死符的存在告诉任何一个朋友。
但如今莫淮来了,她没有对他隐瞒的必要,之前一直是莫淮陪着她,他几乎什么都知道。
她可以拉着他聊一夜,骂一夜,甚至掉一掉眼泪,放在去年秋天的时候,她肯定这么做。
但是,她现在做不出来了。
为什么呢…….
北羽不想承认背后的原因,倒了一杯热茶递给莫淮。
莫淮喝了几口,打破沉默的空气,“你几时回北境,我也好定船。”
“明天就收拾东西,最迟后天走。”这天杀的乾元城,北羽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快悟出雪三千了,我今日看你和辰雪雪的比武,她的剑意有激发到你。”
“一半吧。太上忘情剑法越往深练,越难悟,我总是先学会招式,却领悟不了其中的深意。”北羽回忆起与江吟歌的一战,感叹道,“我不能像师父一样封闭苦修,只能多找找好对手。所以,你该陪我练一练剑。”
“等回天枢城吧。”莫淮笑道,“我们走水路回去,至少得两个月,你乘学宫的商船还要慢些。”
“我这一次坐别的大船,学宫的商船要靠岸做生意,耽误时间。”北羽松了口气,就这样聊下去吧,别问生死符。
“那你跟我乘一条船吧,珍宝斋往来各国压宝的青松长舟,是世上航海最快的大船。”
“坐哪条船我说了不准,必须南戏霖点头,他搜罗了许多宝贝要带回学宫。”
“说到宝贝,我刚巧有一件礼物,先前忘了给你。”莫淮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条盒子,北羽接过掀开盖子,是一条手串。
半透明的血红珊瑚,温润如凝脂,每一颗雕刻成红豆形状,颗颗无暇,静沉沉含着光,是足够打动任何人的美丽。
北羽立即被吸引,眼底映满这一抹红色,但她马上冷静下来,啪地一声扣上盒子,“我不要。”
“为什么?”莫淮的眼神一瞬黯淡。
“没有为什么,你走吧,我要睡觉。”北羽故意放下纱帘,隔绝了莫淮的凝视。红豆为相思意,一个男人送女人红豆的首饰,心思昭然若揭,但今天不合适收下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合适。
莫淮一动不动,北羽心烦意乱,“我叫你走!”
“我不走。”
“你凭什么不走!这里是我住的地方,我是主人,有资格赶你走!”
“我是不请自来的,所以,你赶不走。”
莫淮突如其来的倔强,点燃了北羽的邪火,她直接从床上站起来,怒气冲冲,漆黑的长发散乱在肩头,像只毛发炸开的兽。
她没有揭开纱帘,隔着一层纱去推搡莫淮,莫淮任她揉捏,毫不反抗。
“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以前不这样的!”
“不是我烦人,是你心里烦,北羽,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和你一起面对。”
“我的事干嘛跟你讲!之前愿意讲是我心情好,我现在没心情,你给我滚!”
“我喜欢你。”
莫淮认真地讲出这四个字,北羽倏忽被抽干气力,软绵绵倒在楠木大床上,双腿交叠,眸光暗沉。
她以前竟然没看出莫淮个混蛋,非挑今天说这种话,他难道看不出她已经遭受了很多打击了吗。
这时,莫淮的声音响起,“北羽,如果你从白发剑圣那里得到了好消息,刚才我一进门,你就说了。既然你没说,那就是坏消息。”
“我今夜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无论多坏的事情,我都陪你一起,我喜欢你,你知道的。”
莫淮的嗓音从未如此清亮。
他前半段话稍稍宽慰了北羽的心,至少这个人还是懂她的。
后半段却使北羽恨恨咬牙,“我又不傻,谁喜欢我,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都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刻脸上了,痴呆的人都能看出你喜欢我!”
“从十三岁起,前前后后几百号男人跟我表白过了,我早把男人看透了!你看我的眼神和其他喜欢我的男人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你觉得我缺人爱吗?我处在生死难测的关头,会在乎一个男人的告白吗!”
“我、我……”莫淮一下子结巴起来,气势瞬间被压倒。
他想证明自己跟别的男人不同,对北羽的爱更深。神机阁那一次,他几乎为北羽死了一回,生死相许,大约是世人对爱最高铁律。
可他随着想到一个致命问题,万一,在他之前,早有人为北羽真正死过怎么办。
“无话可说了吧!天下男人都一样,喜欢上一个女人,就想方设法把她留在身边,拉着她的手说情话,送她华贵的礼物,仿佛这样,女人就属于他了。”北羽继续发挥她的牙尖嘴利,把近日因遭遇积攒的不满,一股脑发泄了出来,越说越起劲。
“如果女人不顺从,男人就更加想征服,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当他发现自己打动不了这个女人,还看不透她,就开始厌烦,开始不安和着急!”
莫淮辩解道:“我可不会厌烦,我愿意一直跟在你身后。”
北羽冷冷地笑,“那你算不厌其烦的男人,比寻常男人好一点。但是真正的好男人,能猜透女人心思,她想他怎样做,他就怎样做。可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存在!因为当一个人完全猜透另一个人的心思的时候,往往一生就过去了。”
莫淮被她绕糊涂了,“北羽,我有点听不懂,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一生都能看着你,最好,还能陪着你。”
“……”
北羽缓了一口气,望着仅隔了一层纱的莫淮,他绝美单薄的脸庞像一根悬在梁上的锦丝,华丽惊艳,却一扯就断,能伸手去扯的人,只有她。
北羽侧过头,“这个心愿很单纯呢,光看着我就满足了。很多喜欢我的人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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