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门前,杨洛背起行囊,一路离家,浑噩无识。
如今的他,长发散乱,垂一身脏污白衣,不复芝兰玉树,君子之姿。
不义之人,再无清襟。
华服再美,他亦不配。
他如同一具行尸,目中混沌,步履无主。
“杨大哥!”身后,纪京辰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喊,让他止不住颤抖。
杨洛瞳孔一缩,歉意深得几乎压垮了肩膀。
他不敢转身。
越宁之事,他是“帮凶”,他愧对纪京辰……
“蓝净关在哪里?”纪京辰闯进了他的视线,眉眼冷厉,带着浓烈的杀意,与从前截然不同。
辱妻之恨,不共戴天!
杨洛见对方提了剑,深知那股愤怒足以灭蓝净百遍,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一场变故,竟将他的良心啄食殆尽。
可笑至极。
杨洛眸中失焦,轻别过脸,一头乌发遮面,淡无人味。“我不知……我早放了他……”
“你放了他?”纪京辰心头凉透,一时激愤,猛然揪起杨洛的衣襟,力气大得惊人,“你可知他对宁儿做了什么?!”
一声质问,只余哽咽。
纪京辰眼眸通红,怒不可遏,几乎把牙咬碎。
宁儿曾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他们怎可……
杨洛自是知晓越宁无辜,可天底下又有谁比他委屈?
“你可知我经历了什么?”杨洛一声辩解,憋屈得嚎啕大哭,“他蓝净非但不是女儿身,还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我能怎么办?我娘还欠他娘一条命!你说可不可笑……我留他是残害手足,赶尽杀绝,放他是不仁不义,是非不分,你是我,你怎么选?”
纪京辰有些脱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蓝净是你……亲弟弟?”
“京辰,我悔了……要是当初没有在江边救下他,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为什么要让我知道真相,为什么?!”杨洛如孩童恸哭,涕泪纵横,几近崩溃。
谁能料到,梨江边上的善意,竟结了最恶的果。
纪京辰狠不下心责备杨洛,却也没有办法原谅蓝净的所作所为。
“我会找到他的,为了宁儿,你休想包庇他一辈子!”纪京辰恨意难消,反手一剑,倏地在泥泞中划出一道长痕。
那剑光如电,炙热滚烫,颇令杨洛惊诧。他打量纪京辰手中的长剑,银芒月耀,其华绝世,岂是凡品?!
纪京辰瞳仁渐冷,一股杀气令人生怯。
杨洛不懂,那是属于傅少陵的骄矜。
纪京辰不欲多言,转身返回越家。
妻子逢此大难,他有责任,绝不会丢下她不管。
苑华远远瞧着纪京辰的一举一动,红眼如丝,妒愤同生。
他就那么放不下那个不干不净的贱人?
纪京辰回到越家时,越谷刚为女儿放了房帘。越宁刚吃几口清粥睡下,也算难得。
越谷知道女儿处境,主动拦下归来的纪京辰。“丫头刚睡下,让她睡吧。”
纪京辰点点头,忧心地盯着布帘,似要把它看穿。
木屋内,翁婿间一阵无力的静默,是对命运最深的喟叹。
“越叔,蓝净那厮逃了,但我绝不会放过他。”自证也好,赎罪也罢,纪京辰都急于表明,他会给越宁交代。
“唉……”越谷认命,倒是不急于取蓝净性命,更关心女儿的“前程”,“那个红衣服的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是……”纪京辰一时语塞,回首张望,空无人影,以为苑华不曾跟进屋来,睁眼撒谎,“一位……故人……”
他攥着衣角,心上那根弦,始终绷紧。
“不够。”身后,突然有玉臂缠环于项上,如水温凉,银铃之声在他耳畔响起,又酥又软,“告诉他,是同床共枕的,故人。”
心跳加速。
纪京辰回首不见任何人,却真切地感受到她的馨香。
她……隐了形体?
越谷不知苑华在此,与纪京辰推心置腹。
“京辰哪,你是越叔看着长大的,越叔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你对丫头的情意。可事已至此,你便是心里嫌弃她,也不能丢下她不管。说到底,要不是你新婚夜跑了,她也不会摊上这种事……”越谷说着,满目含泪,写尽心酸。
“告诉他,你无法忍受这种耻辱,会与他女儿分离。”苑华从后吻过纪京辰的耳垂,低声蛊惑。
“我家丫头不开窍,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有你的,你切莫辜负她,没了你,她活不成的。京辰,算越叔求你了!”越谷老泪纵横,托付女儿终身。
纪京辰别样心虚,局促不止,不觉把指尖嵌入手心。
面前是老丈人的千斤重托,身后是苑华的千年深情。无法拆解的双世羁绊,生生把他推入两难境地。
他谁也无法答应。
“不要!不要!”房中,越宁梦魇缠身,惊恐万分。
“宁儿!”纪京辰听见梦呓,比谁都紧张,挣脱了苑华,三步并两步冲进了房间。
被挑起的帘子,悠悠地荡漾在苑华眼前。
这不是她等待千年的结果。
绝不是。
床上的越宁,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那些不堪的记忆折磨着她,令她不得安生。
瘦削的面容,冷汗密布。
孱弱的躯体,难以动弹。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被褥,几乎要将它撕碎。
噩梦骤醒!
“宁儿,别怕,我在,我在!”纪京辰从前拿她没办法,而今更不知该怎么办。
听见他低沉浑厚的嗓音,越宁心中安定一些。她知道他在,一直在,可他为什么要在新婚夜离开?
“呆子……”越宁惺忪睁眼,泪水已经泛出来,一张脸清丽脱俗,如同一个随时碎掉的琉璃娃娃。
那一声入骨的“呆子”,哪是一连串苦难能承?
他如今看她,心绪久不能平。她凝眸如珠,梨花带雨,比作为“关映雪”时更楚楚动人,惹人怜悯。
九重塔上,她只是他的朋友。
丛村之中,她却是他的挚爱。
纪京辰伸手要为她拭泪,那份对爱人的小心翼翼,天地可鉴。
可越宁还是蜷缩起来躲开。
新婚夜失贞,累纪家成为全村笑柄,她哪里还有颜面见他?再说,他心中早有那名红衣女子……
狱中那道只为照亮她一人的清浅光芒,早成过往。
越宁咬唇哽咽,想要独吞苦果,最后还是哭出了声音。“纪大哥,我配不上你,我配不上你了……”
纪京辰不管不顾,将她搂进怀中,任她如何挣扎,都不予放开。
他倾尽温柔,只想让她明白,她毋需独自承受一切。
“别这么说,你是我的妻子!我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他将她揉进怀里,才发现她单薄如纸,娇弱得令人心疼。
怪他铁石心肠,从前在九重塔上,她处境艰难,举步维艰,他都不曾怜她半分。
越宁依恋纪京辰温热的怀抱,却又觉得这种霸占极其卑劣,良心备受责难。
他心中早有别人,她一个污秽之人,拿什么同那女子相争?
小小的房间内,有凤凰花瓣从窗外吹入,柔柔几片,像极了苑华飞散的长发。
此情此景,有什么绞碎在苑华心底。
少陵说,这村姑才是他的妻。
少陵说,绝不让人伤害这村姑。
那她的千年等待算什么?
音音的无私付出,又算什么?
*
这段日子,越宁心绪不宁,需要照看,几乎离不开人。
纪京辰身强力壮,主动包揽了越家的活儿,留下越谷照顾越宁。
对纪京辰而言,上山砍柴,下河捉鱼,那都是驾轻就熟之事。
时近隆冬,寒意渐重。纪京辰到后山砍柴时必先敲了霜,削了皮,方带回木材。
他时常失神眺望远方,仿佛还能看见那两小无猜的身影,自由惬意,在风中奔跑,追逐着肥美的鸽子。
长风过裾,他已活两世,沧桑得不成样子。
他在鬼堂犯下的罪,业障难消。
树林中,苑华现了人身,落寞地跟在纪京辰身后,心事重重。
她久久地盯着手心,反复确认自己的存在。
她好像……无法一直保持人形。
惶恐,铺天盖地。
这就是她强行为仲胥续命的反噬吗?
倘若失去形体,她今生要如何与他相守?
北风刺骨,寒气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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