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纪京辰从山中欢喜归来,已觉得屋中味道不妥。
若他只是纪京辰,自然闻不出什么,可他还是傅少陵,这些隐入烟尘的味道,瞒不过他。
从前,他跟随父亲傅望在山中修炼,识得不少药材……
这味道不对劲!
不对劲!
他闻香识药,从灶头寻到外头的泥土之中,挖出了令人胆战心惊的药材。
红花、牛膝、莪术……
每一味都是割在他心上的刀。
他开始在屋中胡乱地翻找,企图找到那对父女的身影。
没有。
到处都没有。
“娘,宁儿呢?”他攫住母亲的双肩,焦急欲狂。
他明明心上已经有了答案,可还是乞求那一丝希望。
“哦,你越叔说带她出去散步。”纪母不知内情,善意转达。
纪京辰撒腿就跑,沿着村道寻去,路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难怪宁儿万般抗拒他,原来她腹中,早已怀了蓝净的孩子!
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爱妻被强占,身怀孽种,他还懵然不知!他就没见过像自己这般愚蠢、窝囊、无用之人!
忆起旧时,她也曾被“八公子”强迫,育有一女……两世为人,她竟从来都不属于他!
不属于他……
一念及此,纪京辰便恨透了自己,也恨透了这不公的命运,潸然泪下。
*
苑华一去不返,越宁又有心藏匿,纪京辰仿佛顷刻失去了所有,颓唐自弃。
傅少陵倾心苑华,苑华不得好死。
纪京辰钟情越宁,越宁祸事不断。
他就是个害人精。
一连数日,纪京辰在家醉卧,茶饭不思,蓬头垢面,浑身发臭。
探探怀中,只有小菊妖遗留的雏菊一瓣,始终与他相依相伴。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娘亲在哪里……我不知道……”他寻得借口,仿佛找到了崩溃的理由,痛哭不止。
纪母见状,心疼不已,把幼时旧物,通通摆在他面前。“新婚夜之事,要说心无芥蒂,为娘也做不到。但你扪心自问,究竟是谁的错?要不是你瞎了眼,昏了头,跟那个狐狸精一走了之,宁儿又怎么会受此大辱?你若还有良心,就去把她找回来。那孩子怎么逃,也只能逃到洛儿那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纪京辰抬起泪眼,唯见儿时为越宁所造之物,有木雕,有泥人,有弹弓……他从前待她,一往情深,不求回报,怎的她嫁他为妻,他反而斤斤计较,裹足不前?
他为她赴汤蹈火的真心,从来不假!
纪京辰一下子悟了,把自己打理一遍,要出村寻妻。
他已无惧在那条崎岖又危险的幽径上疾行。
他如今不止是纪京辰,不怕荆棘满身,更不怕坠崖而亡。
尽快到杨洛的宁香别院,是他唯一的念想。
然而世事无常,纪京辰赶到宁香别院时,只见门楣两侧已糊上白纸,素白的丧带悠悠地飘荡在牌匾前。
白幔垂地。
一地纸钱。
丧事?
谁?
“杨大哥,杨大哥!开门!”纪京辰急切地拍着门,门童闻声赶来,匆匆应答。
“你是何人?”
“纪京辰。”他也不管对方能不能认出他这种“穷乡友”,扶着门童就问,“何人离世?”
“长信侯,杨川。”
得知消息,纪京辰一时无言。
杨大哥盼了一辈子的亲爹,走了。
不是听说,两人前阵子才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杨大哥呢?噢,我是说杨洛。”
“侯爷承袭爵位,已经回到长信侯府了。您要是有事,可以找祁总管。”门童不卑不亢地回答。
“我就打听一下,近日有没有人来投奔?”纪京辰抵着门,大门愣是关不上,门童也懵了。
即便没有内力,他还是那个力大如牛的村夫。
“这……”门童打量着眼前之人,明明穿着打补丁的褐布衣,却是眉目凌厉,气宇轩昂,没有一丝凡俗之气。
“我来跟他说吧。”门童闻声错开身子,越谷插着修竹簪饰,一身灰色布衣,现于前庭之中。
“越叔!”纪京辰大喜过望,冲进庭中,岂料越谷待他冷淡,向他做出了打住的手势。
“京辰,今日见你,是想求你一事,希望你能痛快答应。”
“您说!”
“我替我家丫头,向你求一封休书。”
“什么?”纪京辰脸色陡然惨白,“我不答应……越叔,我不休妻!”
越谷先前不知,纪京辰早“移情”那红衣女子,不再对越宁有孕之事讳莫如深。
横竖是个分开的借口罢了。
他叹了一口气:“丫头怀孕了,是那个人的孩子,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你接受不了,也没必要去接受。”
原来……她没有把孩子打掉……
“我没问题的,我接受!我可以拿他当自己的孩子……”纪京辰汲汲以求,泪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
他不要和越宁分开!他不要!
“事已至此,你还想如何?缘尽了就散了!难道你还想逼死她不成?”越谷怨他薄情,更怨他在越宁最脆弱的时刻,往她心上扎下一刀,“丫头说了,你负她一个就够了,莫要负了两个人。她说,那位姑娘已经等你很多年了,你还要人家等多久?”
纪京辰听罢,双袂垂下,不得一丝气力。
是啊,他还要逼死宁儿不成?
再说,苑华已经等了他一千五百年了,他还要她等多久呢?
未能和苑华在渔村中相守白头,是傅少陵骨子里最深的遗憾……
可他是傅少陵吗?他是吗?
见他被戳中心事,良久未语,越谷亦心灰意冷,对他失望至极。
“去吧,把休书写了,再送过来。”越谷粗暴地把纪京辰推出院外,砰然阖上大门。
踉跄之间,有什么从后接住了他。
是幽暖花香,是温软肌肤。
那仿佛是一阵风,或是,一个怀抱。
纪京辰回眸。
是苑华扶住了他。
她羽睫一抬,才化了人身。
“少陵,事到如今,你还要和她纠缠不清吗?”苑华乃香花所凝,连生气娇嗔,都是这般绝美无染,如无垢之泉。
但这不真实。
他爱过的苑华,并不完美。
她也不需要完美。
“我……”纪京辰无言以对,硬是被苑华带走了。
苑华此前翻遍梨山,不见小菊妖踪迹,心中茫失。
她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不能再失去少陵。
他是她苟活于世的全部意义!
宁香别院的楼阁上,越宁环抱着自己单薄的身子,裸足站在远处眺望,一如前生。
旧日她时常站在九重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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