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逢满苦涩失笑,双手环抱着腿枕在膝上“还是没有太大进展,楼里姐妹早已遍布天下,为了揪出天机楼损失了太多太多人,以命换来的消息却是寥寥无几,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进展”
顿了顿,柳南枝黯然失色“不妨事,能抓住他们的尾巴就很好了”
姜逢满伸出一只手探进水中,一只鎏金色的鱼摆尾游过,杨柳叶荡在空中簌簌作响,定了片刻,她从怀中拿出一张羊皮纸,展开在她眼前,才道:“姐姐你看,你在外面的时间久,说不定见过这个图案”
粗略地扫过一眼,忧伤的脸转为错愕,这图案类似于羊首,漆黑的羊角折断了半个,周边的线条扭曲杂乱,横瞳似是在抽泣,又似是在诡笑。
这让柳南枝回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面色微微发白,道:“记得的,我记得的,小时候和妹妹逃亡的时候在他们身上隐约见过……”
她死死盯着那个诡异的图案,手不自觉攥紧了宽袖。
打她记事起,柳南枝就知道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她没有父母疼爱,也没有一个温暖的被窝。
其实她恨过天为什么那么辽阔,恨过地为什么崎岖,恨自己为什么出生。
北国的雪散落在四处,为大地裹上一层银装,富人们齐聚一堂喝酒鱼肉,诗人们独坐山间饮酒作赋,穷人们煮着烧酒谈天论地。
可她们不一样,柳南枝抱着自己的妹妹,哼几首童谣,累了就揉一揉她的脑袋,听着叫几声姐姐,这便足够了。
大人们不收孩子做工,就算有人收留也会以各种理由克扣工钱。
或许这就是没人撑腰吧?
柳南枝凭着自己偷学来的本事赚钱,与幼妹相依为命。
好不容易拉扯着妹妹长到了十岁,本以为能这样安稳过一辈子。
许是天不怜她二人,不知哪里来的一伙人说是她们的亲眷,打破了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要带她们回去。
回家。
柳南枝本来是不信的,她孤身漂泊惯了,要真有亲眷为何不早早将她们姐妹二人接回,非要等到这个时候。
没有家。
但看着妹妹身体愈发孱弱,患了种顽疾,成日咳嗽不止,再没有钱妹妹活不过下一个春天。
她赚的那点钱,早就不够买药救命了。
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两人就这么愣头愣脑地跟着人家走。
原以为她们总算能有个像样的家,不用再和乞丐抢地方睡,不用在下雨天卑微地躲在人家的屋檐下。
谁知一脚踏入了更深的地狱……
是哀哭,无数双手破土而入拽着她回到那里。
趁着某天的夜晚,一把大火吞噬了那个该死的地方,而始作俑者便是幼年的柳南枝。
山间的路崎岖坎坷,九曲十八弯,半夜又不乏有毒蛇野兽出没,饿了就摘野果啃草,再不济也能吃树皮,渴了就喝洼地积蓄的水。
总之。
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可那伙人怎么肯善罢甘休,他们还是跟上了两个孩子的步伐,那时柳南枝运功不当经脉寸断,倒在河中奄奄一息。
夏季的河却冷的刺骨,手中的铜板沾满了腥味,也无力再打出去。
柳衡小的像一棵小草,张开手臂挡在她的面前,明明自己怕的腿都在抖,刀却死死抵在脖子上,道:“你们放了我姐姐,不然下一秒我就死在这里……”
傻子。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就是羊首图案。
柳南枝眼角泛红,尽力压下情绪,道:“这就是天机楼组织的图案,你们在哪里发现的?”
姜逢满听出柳南枝语气的不对劲,她很早就知道了柳南枝的经历,安慰的话如鲠在喉,最后轻轻拍了拍她肩,道:“暂时还不清楚,那个姐妹易容潜伏,找出了这个东西,后来不知怎么的让他们发现了,拼死才送出了唯一的线索”
心中一阵酸涩,多少人为了心中的梦想,犹如飞蛾扑火般白白葬送了自己性命。
黑鸦立在枝头啼叫,柳南枝吹着风发呆,慢慢道:“看来还是得去三不问那里走一趟”
“柳姐姐,我知道你找妹妹心切,可是万事不要太勉强自己”姜逢满取出了一小瓶金疮药,将药放在柳南枝掌心,又合住了她的手指,道:“这是你在我十八岁那年告诉我的,今日我也想把这句话给你,不论怎么样,江湖路远,切记照顾好自己,锈雀楼一直是你的家”
姜逢满拿着伞站起来拍落尘土,再一次抱住了柳南枝,眸中化开暖意,歪了歪头道:“不要不开心啦,刚得了师傅的消息,说是楼里还有许多事,再不回去又要罚我贪玩了,不便在此地多陪陪姐姐,待等这阵子忙过去,定要再和姐姐去河里摸鱼呀!”
那身影执着青伞跃上河面,踏水如蜻蜓留痕,水花四溅又落回流水中,不一会就到了河对岸。
暮色中,隐约蹦跶着和她招手,然后又消失在月色中。
此行遥远。
多加保重。
她重新戴上斗笠,一个人立在离人岸边,独自与明月为伴。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月光替她伴随柳衡左右。
还在怪我没能保护好你么?
直到不远处传来打更声,才征征循着长街一路往回赶,这条街上早就没了光亮,狗吠声回荡在街巷中,不一会哼唧两声就没了声音。
柳南枝已慢悠悠走了一阵,后方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沉重的铁器拖拽,由远及近传到她耳中。
在胡同巷子里穿梭几阵,她都不知道自己又犯什么事了,硬是甩不掉粘人的狗皮膏药。
遇到疯子不可怕,就怕遇到几个不要命的。
正想着怎么悄无声息处理掉这个麻烦,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却突然被人捂住拽到里面。
哪个不长眼的敢暗算她。
柳南枝霎时反应过来,瞪着眼睛恶狠狠咬住其虎口,见身后的人并无松开的意思,又立马加重了几分力道,直到唇齿间满是甜腻的血腥味。
一阵气流打在后颈。
“恩公,是我”
沈郃似水的嗓音萦绕在耳边,一双手从侧边探出,指向胡同外。
夜色浓浓,顺着指尖望去,一把锈迹斑驳的长刀拖在地上,拎着刀的人头发披散,并未看清容貌。
凝神静气了半晌,柳南枝顿时胃部翻江倒海,恨不得马上把前几天吃的饭悉数吐出。
刚那把刀上有块形状怪异的凸起,仔细看过后才猛然惊觉……
刀上挂着的是颗人头。
那人嘴里讷讷道:“死了好……死了安生……同我在地底相伴”
自己一天什么都没做,倒是把各路神仙招惹了个遍。
怕那怪人察觉,她索性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靠在沈郃胸膛上。
一缕长发耷拉到她身边,柳南枝抬头借着月光对上幽暗的眸,方见沈郃此刻长发散落,身上的衣领不似白日那般利落。
宁静的深巷中唯余二人,许是太过于闷热了,就连身后的心跳声也不可避免地传出来。
柳南枝生是极为漂亮,一如皎洁的昙花,眼角有一颗淡淡的泪痣。平日里她总戴着白斗笠,又不怎么喜欢笑,所以显得冷清不少。
她忽然不自觉笑起来,压下唇边的手,探出头打量了一番四周,街道上又恢复一派寂静。
“不好好睡觉,怎么跟过来了?”柳南枝走到他跟前,拧开刚刚姜逢满送的金疮药,牵过了沈郃的手。
沈郃身体犹如古琴上紧绷的弦,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很低“我闻到了很伤心的味道,起来就见恩公不见了,怕你出危险,便出来寻你”
药粉撒在创口上,沈郃的手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两下,忙避开了柳南枝的视线。
柳南枝凑到手边看见自己深深的牙印,虎口处已是血肉模糊。
他纤长的羽睫扑朔,柳南枝望向他长长的银耳坠,便见隐在长发下的耳垂发红。
奇了怪了,哪个正常人手又烫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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