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头按压的“咔哒”声骤停,孟知杳的右手大拇指一下就僵住了。
她喜欢用按压式的签字笔,无聊的时候会以某一种频率摁笔的按压头,同时盯着笔尖。
这个习惯用小时候延续到现在。
从孟知杳按压笔头的频率来看,她心里并不像脸上表现得这么平静淡定。
相反还有点…焦灼。
在他说出她的名字时,笔筒内的弹簧再次弹开恢复原状,被硬生生打断的“咔哒”声完成了后半个音节,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
梁予淮自以为了解她,说她紧张的时候会盯着笔尖一直看。
很快,孟知杳反驳:“不是。”
梁予淮轻笑,被勾起了兴趣:“不是什么?”
“看的不是笔尖,是里面的弹簧。”
她倒是没有否认紧张。
“哦,弹簧。”
梁予淮似乎想通了什么:“施加在ta身上的力越大,ta反弹得就越厉害。”
这个ta,不知道梁予淮是在说弹簧,还是在说她。
不管他意旨为何,孟知杳都没打算跟一个已婚男士畅谈以前。
“所以孟知杳,你反抗压迫的方式,就是利用我,是吗?”
孟知杳都要离开了,被他这句带着怨气的质问逼停脚步。
孟知杳背对着梁予淮,沉默。
好一会儿,她说:“周五晚上见面,是你提的。”
她只是顺势而为,算不得利用。
“是你先招惹我的。”
梁予淮一句话把他们那段隐秘关系的进度拉到最初。
孟知杳扣紧资料,用力到指尖泛着白:“你可以拒绝。”
会议室的门被孟知杳掼上,磨砂的玻璃隔墙透着她离开的身影。
梁予淮低头苦笑。
你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我,我怎么拒绝。
*
明德实验中学是远近闻名的一所私立高中。
孟知杳是高一的下学期才转学过来的。
虽然明德不以学习成绩为唯一金标准,但初来乍到的孟知杳取代高一(1)班的梁予淮拿下年级第一,还是引起了不少同学的讨论。
那几天大家都在问,这个孟知杳是谁,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后来得知,孟知杳就是高一(6)班新来的转学生,关于她的好奇便少了一大半。
同学们认定孟知杳此次考第一名只是运气好而已,之后肯定会被1班的人赶超。
因为1班与其他班级不同,无论是师资还是学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在之前的考试里,1班几乎包揽年级前30名。
而1班一共30个人。
可是第二次月考,孟知杳依旧是第一名。
同学们才发现这个转学生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起初梁予淮完全没把这个抢了他第一名的人放在心上。
学习只是他生活的一小部分,他对自己要求不高,谁来当这个第一名他并不在意。
他会注意到孟知杳,是因为她的一个眼神。
说来也巧,孟知杳是汤嘉瑞的同桌。
汤嘉瑞又是梁予淮的朋友,和闻念真一样,是知根知底的发小。
在认识孟知杳本人之前,梁予淮早就听汤嘉瑞提过这个新同桌,不止一次。
那两个月里,孟知杳这个名字时常出现在汤嘉瑞和梁予淮的对话里,以各种形式。
梁予淮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有一次两人熬夜打游戏,汤嘉瑞眼皮子重得快抬不起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随口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孟知杳那个提神药包好不好用。”
游戏正到了关键,汤嘉瑞这一分心,梁予淮尝到了这晚的第一个败局。
他憋着一股气,把手柄往桌上一丢。
“你怎么老提她,你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汤嘉瑞对好兄弟的这个猜测,只评论了两个字:“庸俗。”
此时此刻,因为输了一把游戏而发脾气的梁予淮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落入“庸俗”的陷阱。
这之后的某天,梁予淮心心念念的赛车游戏终于上线,他迫不及待想放学回家试玩。
中午午休,他来找汤嘉瑞。
那两周,汤嘉瑞的位置正好在靠走廊的窗边。
梁予淮懒得等他出来,倚在窗台上,脑袋从窗缝里伸进去:“汤嘉瑞,晚上去我家玩游戏呗?”
玩游戏汤嘉瑞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他也没忘记挖苦兄弟:“这次答应了南溪姐什么条件,她才给你买的?”
梁予淮虽然家境优渥,家里也不怎么束缚他,但家里给的零花钱不算多。
这款赛车模拟游戏,梁予淮期待了很久了。
他妈妈和爷爷是不可能给他钱买游戏的,只能从梁南溪下手。
梁予淮给姐姐做了一个月的“奴隶”,梁南溪才松口答应给他买这款游戏的,并且还有附加条件。
16岁的少年被朋友拆穿奚落,忍不住抱怨了几句:“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子的教育理念就是女孩儿要富养,男孩儿要穷养。太不公平了,买个游戏还得给梁南溪低声下气。”
汤嘉瑞拍了拍兄弟的“狗头”安慰:“梁爷爷都说了,你家的家业以后都是你的吗,急什么?”
“谁稀罕!”
梁予淮推开汤嘉瑞罪恶的手,两人隔着窗台扭打起来,谁也不让着谁。
梁予淮客场作战,又被窗框限制了水平,暂时落了下风。
梁予淮就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瞬间瞥见了孟知杳的眼神。
男生打闹掀起的微小气流,拂动了她额间的碎发。
孟知杳从试卷里抬头,扭着脖子,眉尾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双眼睛斜睨着他。
平静中夹杂着微妙的讥讽。
梁予淮被那个眼神晃了心神,霎时间忘记了反抗。
汤嘉瑞又一掌推过来,只听得“咚”地一声,梁予淮的后脑勺生生撞上窗框。
钝痛袭来时,梁予淮脑子里清晰的浮现出三个字:孟知杳。
她就是汤嘉瑞念叨了两个多月的新同桌?
又过了一个月,在孟知杳蝉联三次第一名后,梁予淮再一次见到她。
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暑假,梁予淮在家闲得无聊。
汤嘉瑞出国旅游,梁南溪忙着谈恋爱。
闻念真最近总对梁予淮说些奇怪的话,所以也不能去找她玩儿。
翻遍了手机,梁予淮随便找了个地方打发时间。
那是梁予淮第一次去射箭馆。
工作人员推荐了适合他的装备,正往场地去,梁予淮听到了一阵喧闹。
十几个人簇拥着什么,说说笑笑的。
梁予淮带着些少年人的矜傲,对看热闹这事不屑一顾,直到他在人与人的缝隙里,见到一张瓷白的、淡漠的侧脸。
听工作人员介绍,是有个男人见一个年轻女孩独自练习,想上前指导一番。
“不自量力,那姑娘看着年纪小,却是我们这儿练得最好的。”
梁予淮被勾起了兴趣,打眼往人群中间瞧去。
面对男人的“指导”,女孩未发一言,眼里只有明黄色的靶心。
女孩姿势标准,命中率也高。被下了面子的男人咽不下那口被冷落的怨气,自说自话地下了个挑战书。
女孩还是不理。
男人便“呼朋唤友”,想利用旁观者的眼光赶鸭子上架。
梁予淮听汤嘉瑞念叨了一个学期的新同桌,所以,此时骤然见到孟知杳,梁予淮对她倒是有一些粗浅的了解。
在汤嘉瑞眼里,孟知杳做事稳妥淡定又目标清晰,非常耐得住寂寞,总之都是夸奖,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如今一看,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梁予淮调整了站姿,脸上浮起一抹笑。
他倒是想看看这位被汤嘉瑞夸到天上的人,要如何解决眼下这个麻烦。
人群中央的孟知杳没听好事之人的怂恿,按自己的节奏,射完箭囊里最后5支箭。
5箭50环。
很好的成绩。
旁观的人们响起掌声,孟知杳淡定收弓,然后走向人群外的一个中年男人。
她拿出自己的会员卡要求箭馆老板退剩下几个月的费用。
老板不解。
孟知杳双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姿态轻松:“我作为VIP顾客有安静练习的权利,而你作为老板,非但没有阻止有心之人的骚扰,还妄图促成所谓的比试,我选择退费有问题吗?”
老板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如此一针见血又不留情面。
他赔着笑:“他只是开玩笑。”
孟知杳纠正道:“那是骚扰。”
这话被那个吵着要比赛的男人听见,他拨开人情,怒气冲冲朝孟知杳来:“说什么呢你,小心我告你诽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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