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落的阴曦寒月,将清冷淡光泼洒在葬灵天域外域南部荒原之上。
远离市井楼宇的喧嚣繁华,脚下玄色石砖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干裂发黑的瘠土,土层之下深埋经年不散的阴寒湿气,一脚踩下,潮湿阴冷的凉意顺着鞋底钻入骨血,挥之不去。
风不再是外域长街那种纯净温润的太阴清气,裹挟着淡薄灰白的瘴雾,缓慢翻涌游荡。雾气浑浊、滞涩、带着陈年腐朽的闷味,没有浊僵尸气那般暴戾刺鼻,却绵柔阴毒,无孔不入,是长年累月阴灵淤积、地脉浊气外泄凝成的青雾瘴域。
这里便是红莲初境修士历练的地方,也是江泠与祁砚此行的目的地。
踏入这片地界的一刻,就意味着彻底脱离了外域城池的安稳规则圈层。
城池之内,有执律部巡查、有族群规矩束缚、有先贤前辈坐镇,恶意会被体面包裹,算计会被法度压制,哪怕流言蜚语漫天,也没人敢明火执仗肆意作祟。那里是红莲修士的安全区,是被文明秩序层层护住的温室。
而青雾瘴域,是秩序触及不到的灰色蛮荒。
族群律法约束力大幅度削弱,没有值守修士巡视,没有规矩道德的无形枷锁,同辈的敌视、暗处的阴谋、天地滋生的污浊,全部都会撕下伪装,展露最原始狰狞的模样。
旧一层圈层的温和、包容、体面,到此彻底终结。
新的规则赤裸又残酷:实力为尊,防备为本,人心叵测,浊意横行。在这里,你的善良是软肋,你的忍让是怯懦,你的干净初心,是所有污浊之物最先盯上的猎物。
江泠行走在前方,一身素色长衫被晚风微微吹起,周身红莲心火尽数收敛在丹田本源深处,不显山,不露水。玉白清冷的面容平和无波,哪怕周遭瘴雾丝丝缕缕试图钻进肌理,扰乱尸元流转,他眼底也没有半分慌乱。
经过连日流言侵蚀、人心冷暖的打磨,他早已吃透红莲入世的第一课。
不辩解、不浮躁、不被外界情绪裹挟,守得住表面平静,更守得住神魂深处那一点澄澈本心。
身后不远,祁砚缓步跟随。
少年一身赤红劲装,周身红莲火光隐隐外放,张扬灼热,时时刻刻透着一股桀骜傲气。他天生心性高傲,苦修多年登临红莲,自视甚高,打心底看不惯江泠这种凭空崛起、饱受前辈青睐、还被满城流言缠身的异类。
一路行来,祁砚没有主动搭话,也没有刻意发难,却全程带着审视、挑剔、戒备的目光。在他眼里,江泠所有的淡然与沉稳,都是虚伪的伪装,是污浊之人刻意装出来的体面。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数丈距离,同路而行,却形同陌路。
沿途瘴雾越来越浓,灰白雾气笼罩四方,可视范围被压缩到短短数丈之外。荒土之上乱石丛生,枯死的幽青林木歪歪扭扭立在雾中,枝干枯黑皲裂,像是一具具凝固在长夜中的枯骨,死寂又诡谲。
时不时有虚影在浓雾深处一闪而过,是失去神智、被浊气侵染的低阶阴灵。它们没有攻击性,只有本能追逐纯净尸元的欲望,游离在瘴域各处,是这片土地最寻常的点缀。
江泠五感全开,净骨体质对污浊的感知远超同境所有人。
他能清晰捕捉到,这片瘴域看似只是天然淤积的浊气,深处却藏着一缕人为布置、刻意收拢的阴毒阵法气息。气息藏得极深,被天然瘴雾完美掩盖,普通红莲修士根本无从察觉,只会当做地脉天生的怨念淤积。
只有本心至纯、尸火干净到极致的守道天尸,才能嗅到这一丝刻意雕琢的阴冷算计。
江泠心底了然,面上不动声色。
从流言四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暗处的人不会仅仅满足于毁掉他的名声。泼脏水、造非议,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杀招,从来都在这种无人看管、荒无人烟的蛮荒之地静静等候。
对方很清楚,他心性坚韧,口舌污蔑无法击溃他,唯有攻心蚀魂,借天地浊气扰动红莲心火,在他道心之上撕开裂痕,才是一劳永逸的算计。
一路深入瘴域腹地,雾气浓稠如实质,天地清气稀薄到近乎绝迹。
周围游荡的阴灵渐渐增多,有不少阴灵常年浸泡瘴雾,滋生了暴戾本性,察觉到两人身上纯净的红莲气息,嘶吼着从浓雾之中扑杀而来。
灰蒙蒙的虚影裹挟腐臭死气,利爪撕裂空气,直奔两人要害。
祁砚眸光一冷,周身赤红尸火骤然暴涨,灼热焰光破开浓稠瘴雾,抬手便是一道凝练火芒横扫而出。红莲火光霸道凌厉,带着天生天骄的锋芒,瞬息灼烧大片阴灵,污浊阴气遇火消融,连残渣都未曾留下。
杀伐干脆利落,手段强势凌厉,是常年苦修、身经历练的老牌红莲修士该有的底蕴。
解决完周遭阴灵,祁砚侧头看向前方的江泠,眼底带着几分隐晦的挑衅:
“既然踏入红莲境,就别只会故作清高装样子。守道不是懦弱,净化污浊也不需要温温吞吞,心慈手软,只会死在这片瘴雾里。”
在他的认知里,杀伐果断、强势凌厉,才是强者该有的模样。江泠一切温和自持、不染戾气的做法,全部都是虚伪与软弱。
江泠淡淡回望,声音清浅平和:
“火能焚浊,亦能焚心。你的红莲火灼热霸道,可戾气过重,长久肆意杀伐,心火极易滋生燥念,久而久之,守道本心便会被气焰吞噬。”
“净化是渡化,不是屠戮;守道是克制,不是肆虐。强弱从来不在火势张扬与否,而在心火稳不稳定。”
一番话不卑不亢,没有反驳他的实力,只是道破了他修行里最大的隐患。
祁砚脸色微沉,心底傲气被触碰,冷哼一声:
“歪理罢了。实力弱小,才会用这种说辞宽慰自己。”
他不愿接纳这番提点,高傲的本心让他本能排斥一切和自己理念相悖的话语,更是下意识把江泠的善意告诫,当成了弱者的嘴硬辩解。
江泠不再多言。
人和人本心不同,修行道途不同,执念与性格更是天差地别。祁砚有他的孤傲与坚守,有他一路走来的骄傲与底气,不必强行扭转,不必强求共鸣。
红莲这个圈层,本就是万千心性、万千道途汇聚之地,有人烈焰张扬,有人清寒自持,本就没有唯一正确的路,只求各自守心,互不侵扰即可。
两人继续深入腹地,距离瘴域核心浊气淤积之地越来越近。
此刻瘴域地底深处,三道黑影蛰伏在乱石溶洞之中。
枯岩、风乞、石蛮躬身立于两侧,黑袍覆身的赤戾站在溶洞中央,周身暗红浑浊的尸气缓缓流淌,和周遭天然瘴雾完美相融。
石洞地面,刻画着繁复扭曲的黑色纹路,纹路以污浊精血、怨念死气浇筑而成,是一套专门针对守道天尸的浊念扰心阵。阵法不具备杀伐之力,却能放大人心深处所有负面情绪:不甘、委屈、愤懑、孤寂、烦躁、猜忌。
对于普通浊僵毫无作用,可对于江泠这种心火纯净、执念深重、恪守清白的守道者,却是诛心剧毒。
“阵法已然布设完毕,地脉浊气尽数收拢。”枯岩嗓音沙哑,眼底翻涌刻骨恨意,“只要他踏入阵法笼罩范围,日积月累的流言委屈、一路走来的孤寂寒凉,都会被浊气无限放大,纯净红莲火必然滋生裂痕。”
风乞缩着身子,阴诡低语:“还有祁砚那小子一路针对挑衅,外界非议、同辈敌意、地底浊念三重夹击,就算他心性再坚韧,也扛不住日复一日的侵蚀。”
石蛮攥紧拳头,粗声粗气说道:“等他心火紊乱、道心失守,我们便可趁机出手,抽离他的净骨本源,到时候,整个外域,再也无人能压过我们!”
赤戾低沉发笑,黑袍之下雾气翻涌,阴冷又偏执:
“我要的从不是一朝一夕掠夺本源。”
“我要让他亲手撕碎自己坚守的清白与善良,让他厌恶自己恪守的规矩,让他憎恨这片不公的天域、憎恨所有非议他的同族。当纯净之火染上污浊,当守道之人心生恶念,才是最好的结局。”
“同是身死化尸,凭什么他生来干净,受天地偏爱?凭什么我们沉沦幽暗,永世不见天光?”
扭曲的执念在溶洞里肆意蔓延,他们一生困在底层污浊之中,受尽排挤、唾弃、困苦,早已无法接受有人生来纯净、一路向阳,活成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模样。
毁掉光明,是阴暗深处最本能的欲望。
“静待他踏入阵法中心。”赤戾沉声下令,“隐匿所有气息,不可提前暴露,功亏一篑。”
三道黑影尽数收敛全部戾气,溶洞陷入死寂,和浓稠瘴雾融为一体,静待猎物入局。
瘴域地面之上,江泠已然察觉到脚下地脉的异样。
越是往中心走,空气中那一缕人为刻意的阴冷就越是清晰,无形的精神压迫缓慢笼罩周身,像是有无数细碎的低语,在神魂边缘盘旋游荡,引诱心底所有压抑的情绪。
连日来街巷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无端猜忌、刻意疏远;
祁砚一路以来的偏见、嘲讽、敌视、不肯接纳;
阳间身死背叛的刺骨寒凉、无根无萍的孤寂茫然;
过往所有委屈、不甘、落寞,全部都在无形放大。
心底隐隐滋生一丝烦躁,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守善有何用?守清有何用?恪守规矩、清白立身,换来的从来不是尊重与接纳,而是无端的抹黑、莫名的敌视、无处不在的恶意。
一丝杂念悄然冒头,想要放任心火躁动,想要不顾一切争锋辩驳,想要撕碎所有虚伪的体面。
念头刚起,江泠心神骤然一凛。
他立刻屏息凝神,丹田之内纯净的红莲心火缓缓升腾,温润清冽的赤红光晕笼罩神魂,如同寒冰淬火,瞬间压下所有滋生的负面情绪。
“刻意扰心之阵。”
他心底轻声断定,一切疑点全部串联在一起。
散播流言动摇名声,引他前来瘴域历练,借天然浊气布设阵法攻心,环环相扣,步步算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密布局。
暗处之人耐心极强,谋算极深,不求一击必杀,只求温水煮蛙,慢慢腐蚀他的道根本源。
江泠没有声张,依旧缓步前行,表面一如既往平静淡然,仿佛毫无察觉,内里早已做好全部防备。
他故意放慢脚步,一点点靠近阵法核心范围,任由稀薄浊念触碰神魂,同时运转本命红莲火,以纯净心火淬炼、净化、甄别所有负面情绪。
别人畏惧浊气攻心,他却借这份刻意的磨砺,打磨自己的心火根基。
红莲境修心,本就是剔除杂念、固守本心的过程,寻常安稳静修,永远遇不到这般极致的精神淬炼。敌人递上来的磨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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