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只有六岁。
即便清醒时他知道阿耶这条命能够保住，但在梦里，他还是很害怕。
他吓得抱着李世民那只手哭了起来。
一开始，他是半梦半醒之间轻声呜咽。
再然后，他睁开眼睛，发现方才不过是一场梦，阿耶李承乾并未回来，哭得更厉害了。
放声大哭的那种。
哭得肝肠寸断。
李象紧紧攥着李世民方才掖被角的那只手，边嚎边哭：“皇祖父，求求您了，您放阿耶回来好不好？”
“当年阿耶骑马摔断了腿，这几年每到换季或阴雨天气，腿疼的厉害。”
“如今他一个人被关在右领军府，没有御医，没有汤药，肯定很难受的。”
“皇祖父，要不您把我关进去，放阿耶出来吧……”
若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李世民肯定是不信的。
但这话从一向老实软弱、哭的泣不成声的六岁李象嘴里说出来，李世民却不太怀疑。
眼瞅着李象哭得一抽一抽的，李世民下意识将李象搂进怀里：“你莫要哭了。”
李世民拍拍李象的后背，又道：“你阿耶一向疼你，要是知道你伤心成这样子，不知道会多担心了。”
李象这是生平头一次被李世民抱。
有恐惧。
有不安。
但更多的却是排斥。
李象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排斥皇祖父抱自己，要知道从前他看着皇祖父将李欣抱在怀里，可是很羡慕呢。
但他更清楚如今不是多想的时候，只抽抽噎噎为阿耶求情。
今夜的李世民格外有耐心，面对磕磕巴巴、絮絮叨叨的李象，并未动怒，却也没有给出承诺。
李象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生病刚好，哭着哭着，就倒在李世民怀里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他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皇祖父，求您放了我阿耶好不好？”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静得李象的呢喃声是愈发明显。
李世民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孙子竟长得有几分像故去的父皇李渊？
想到李渊，想到玄武门之变，想到李渊临死前与自己说的那番话，李世民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再次替李象掖好被子，起身道：“照顾好象儿。”
“东宫上下，若谁敢怠慢，莫要怪朕不客气。”
因李世民的再次突然到访，原本侍奉在丽正殿的侍从都回来了。
一个个是战战兢兢应是。
李世民脸色沉沉走出东宫，忍不住想——
为何自己没有李象这样好的儿子？
是不是因为自己作孽太多，所以才让几个儿子成了这般模样？
……
比起一夜无眠的李世民，李象睡得也不踏实。
他又做噩梦了。
这次的梦更吓人。
他梦见了皇祖父成了个小娃娃，坐在他的腿上，他还笑眯眯喂皇祖父吃糖。
又生生把李象给吓醒了。
天不过蒙蒙亮。
李象不敢睡了，他觉得脑袋很疼，可当他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后，脑袋顿时……更疼了。
他连忙喊过值夜的侍从，巴不得从侍从嘴里得知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可他听到最后，一张小脸上满是惊讶：”我，我竟敢抱着皇祖父的手说胡话？”
“皇祖父……竟没有训斥我？”
这可是他从前可望不可及的待遇啊！
不，甚至从前李欣都没有过这般待遇的。
李象惊呆了。
他越想越觉得糊涂，索性起身打了一套五禽戏。
小小年纪的他从前也就看过阿娘练过几次五禽戏，但如今自己练起来，是像模像样，不知道还以为他已经练过许多年。
小小的人，配上如此娴熟的动作，怎么看怎么觉得滑稽。
一旁的侍从是想笑不敢笑。
李象却满脑子想的都是称心。
从前他时常听阿娘说起称心，说称心就是狐狸精转世，说称心给阿耶灌了迷魂汤之类的话。
正因如此，李象对称心有几分了解。
称心本是太常寺的乐童，在三年前被阿耶李承乾看重，从此两人是情投意合。
早在去年，皇祖父就知道了阿耶和称心之间的事，气的不行，下令将称心关押起来。
其实从那时候起，东宫上下所有人都知道称心会死的。
即便阿耶不是太子，只是普通皇子，皇祖父也不会允许有辱皇家名声之事发生。
甚至此时此刻，李象只觉得皇祖父正月时将自己封为皇太孙这事也是有见阿耶太伤心，安抚阿耶的意思。
等李象一套五禽戏打完，陈福顺便匆匆赶来。
他一开口就道：“大郎君怎么起的这样早？可要用早饭？”
“不必，我不饿。”李象摇摇头，如今他满脑子都是称心到底有什么问题，”陈坊事，你可知称心平素有谁人交好吗？”
陈福顺摇了摇头：”据奴婢所知，称心自入宫后因才情出众，太常寺的众人都不喜欢他。”
“倒是他时常托了人送些银钱回家。”
“据说他家境贫寒，从小父亲早逝，寡母一人养大了他和妹妹，如今他那母亲身子不好，日日喝药，说是没多少日子的活头了……”
李象对称心的身世有点印象，隐约记得他娘说过这公狐媚子勾人手段也是和女子差不多的，定是称心使的苦肉计叫阿耶上套的。
李象认认真真听着，听到最后，却听到了“魏王”二字。
他抬头一看，见陈福顺也认真分析起来：“……昨夜奴婢回去之后也是想了又想，于志宁的话也颇有道理，毕竟在称心死之前，郎主就怀疑是魏王与陛下告的状。”
“这几年，陛下对东宫之事一向不甚上心，郎主苦闷闲暇时叫来太常寺的乐童前来解闷也是常事。”
“等等，陈坊事，你说阿耶怀疑是四叔找皇祖父告状的？”李象皱眉道。
“是。”陈福顺点了点头，“郎主也知道这等事不能宣扬开来，所以一向做的隐秘小心……”
得。
听到这话，李象只觉自己的小脑袋瓜子疼的一抽一抽的：”那阿耶怎么笃定是四叔在告密？”
陈福顺沉默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
李承乾从前是太子，是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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