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千年凝固的墨,又像深冬子夜的荒野,吞没一切光线与声音。
李钦在这片虚无中漂浮。
不,不应该叫李钦——至少此刻漂浮着的这个意识,来自一千多年后的世界。她记得自己叫郑瑶,在某个闷热的夏夜加班到凌晨三点时猝不及防的心悸,记得身体软倒在键盘上的最后一刻,屏幕上还亮着未完成的项目汇报。
然后就是这片黑暗。
没有身体,没有重量,只有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时明时暗。
不知过了多久———痛。
剧烈的头痛撕裂意识,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太阳穴,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脑髓。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找不到四肢。
痛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真实。
然后——
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不是电脑前未关的文档,而是一方彩绘描金的莲花藻井。
朱红、石青、石绿、泥金,四种颜色在跳动的烛光中交织流转,莲瓣层层叠叠,正中一颗宝珠熠熠生辉。那是只有在唐代宫殿建筑中才能见到的规制,郑瑶曾在X市历史博物馆的复原模型中见过。
但此刻,它真实地悬在头顶。
“公主?公主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郑瑶——不,现在应该叫她李钦了——艰难地转过头,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
一个穿着唐制襦裙的少女跪在榻前,十四五岁年纪,圆圆的脸庞,杏眼中蓄满了泪水,此刻正惊慌失措地看着她。少女穿着淡青色的短襦,系着条深碧色的长裙,标准的宫女装扮。发髻微微有些散乱,显然是在这里守了许久。
“公主您可算醒了!奴婢吓死了……您都昏了三天了!”少女扑到榻边,眼泪滚落下来,“太医令来看过,只说是风邪入体开了几副药就走了。奴婢日日煎药,您却怎么都灌不进去……奴婢以为、以为……”
三天?
李钦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像塞了沙子,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刃在割。她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那宫女——春兰,这个名字忽然从脑海深处浮起——连忙起身,小跑到一旁的几案边,从漆盏中倒了一盏温水,又跑回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把水盏送到唇边。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李钦贪婪地吞咽着,意识逐渐清明,与此同时,海量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入脑海——
她叫李钦。
当今天子第七女,母亲是早已失宠的刘才人。传言刘氏出身寒微,祖上不过是关中的小姓,连郡望都没有。当年入宫不过是采选时被随意挑中,侥幸承宠一次便有了身孕,生下女儿后便被皇后打发去了冷宫旁的偏殿,名为“养病”,实则是等死。
三年前,刘才人病逝。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粗使宫女。甚至没有人来看一眼。
而她,李钦,是被整个宫廷遗忘的公主。
没有封号,没有封地,没有存在感。十四岁了,还住在这偏远的掖庭宫角落,殿宇破旧,用度克扣,连太监都敢在殿外大声嘲笑她是“冷宫里的野种”。
后宫三千佳丽,她是那粒最不起眼的尘埃。
“公主,您可千万不能再吓奴婢了……”春兰抽泣着,用袖子擦眼泪,“您要是没了,奴婢也活不成了……这宫里,就剩奴婢和您相依为命了……”
李钦看着眼前这张泪痕狼藉的脸,忽然想起关于她的一切。
春兰,自幼被卖入宫,分到刘才人殿中时才七岁。刘才人死后,其他宫女太监都托关系调走了,只有她留了下来,陪着这个前途未卜的小公主。这些年,若不是春兰偷偷用首饰换吃的、换炭火,李钦或许早就死在了某个寒冬的夜里。
“我没事。”李钦终于说出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出奇。
春兰愣住了。
她看着自家公主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以前公主的眼神是什么样的?畏缩的、闪躲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看见任何人都会下意识低头。可此刻,那双眼睛依然红肿,但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是一种春兰形容不出的东西。
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诡异的平静。
“公主?”春兰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钦微微摇头:“扶我起来。”
春兰连忙应声,搀扶着李钦起身下榻。双脚落地时,李钦腿软了一下,险些摔倒——这具身体太虚弱了,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三日昏迷的结果。
“您先坐下,奴婢去给您熬粥。”春兰扶她在榻边坐稳,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李钦叫住她,“铜镜取来。”
春兰愣了愣,但还是依言从妆台上取来一面铜镜。
镜面打磨得还算光亮,只是边角的菱花纹已经磨损。李钦接过镜子,第一次看清了这张脸。
镜中人十四五岁年纪,瓜子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型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但眸色极深,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边界。明明是少女的容颜,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那是一双见过生死、看透人心的眼睛。
李钦心中微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真正的李钦,是在三日前的某个夜晚,因为突发急病加上无人照料,悄无声息地死去的。而现在,来自一千多年后的郑瑶,借由这具身体,活了过来。
“公主真好看。”春兰在一旁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比那些整天耀武扬威的公主们好看多了。前些日子奴婢去尚食局领份例,看见宜城公主从那边经过,穿金戴银的,前呼后拥,可是那张脸,啧啧,还不如咱们公主一半呢。”
李钦漠然。
好看?
在这吃人的宫廷里,美貌是最危险的武器。用得好,是踏脚石;用不好,是催命符。
“春兰。”她放下铜镜,忽然开口,“这三天,可有人来过?”
春兰的手一顿,声音低了下去:“……没有。”
意料之中。
一个没有母族撑腰、没有皇帝宠爱的公主,谁会来探望?死了也不过是报个“暴毙”,然后草草葬了。说不定连葬仪都没有,一卷草席裹出去,扔到宫外的乱葬岗。
这就是皇宫。
这就是她今后要生存的地方。
“不过,”春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今日下午,裴指挥使的人来过。”
李钦的手微微一顿。
裴沉夜。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震动,像沉睡了千年的古钟被轻轻叩响。
【史书回响·碎片激活】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直接传入意识的感知。紧接着,信息如流水般涌入——
人物:裴沉夜
身份:不良人指挥使,正三品。皇帝心腹,百官噩梦。
履历:武周天授元年以寒门子弟入不良人,因破获越王贞余党谋反案得武则天赏识,累迁至指挥使。神龙元年神龙政变后,张柬之等五王欲除之,被李显力保得免。此人手段狠辣,办案不计代价,关陇世家、山东士族多有把柄在他手中,恨之入骨。
历史轨迹:神龙三年,因卷入储位之争,被世家联手构陷,最终以“谋反”罪名腰斩于市,夷三族。
死前留言:【我为陛下清除污秽,陛下却视我为污秽。】
李钦瞳孔微缩。
神龙三年……也就是两年后。
裴沉夜会死。
被世家门阀联手害死,死得极其惨烈——腰斩,那是死刑中最残酷的一种,犯人被从腰部斩成两段,不会立即死亡,而是在剧痛中挣扎许久才会断气。还要夷三族,父母、兄弟、妻子,一个不留。
而现在,这个两年后会被腰斩的人,他的人正在关注她。
“说是例行巡视宫闱安全。”春兰咬着嘴唇,神色有些不安,“在咱们殿外站了站,就走了。奴婢吓得不敢出声,等他们走远才敢出去看。院子里有个脚印,踩碎了一块青砖,那得多重的人才能把砖踩碎啊……”
李钦垂下眼帘。
不良人是皇帝直辖的特务机构,比后世的锦衣卫还要神秘。他们巡视宫闱?宫闱安全由禁军负责,什么时候轮到不良人插手了?
除非——
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盯什么人。
但自己这个被遗忘的冷宫公主,有什么值得他们注意的?
“春兰,这三天里,可还有其他异常?”李钦问。
春兰仔细想了想:“没有……啊,对了,第二天夜里,好像有人在殿外走动。奴婢不敢出声,从门缝里看,只看见一个黑影一闪就没了。奴婢以为是野猫,就没在意。”
李钦眸光微深。
有人在夜里窥探。
是谁的人?裴沉夜的?还是其他势力的?
她闭上眼,试图从原主的记忆中挖掘更多。但这具身体太虚弱,记忆也支离破碎,除了日常的冷遇和欺凌,几乎没有有价值的信息。
但【史书回响】给了她一片碎片。
裴沉夜的死前留言:“我为陛下清除污秽,陛下却视我为污秽。”
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信息?清除污秽——谁是污秽?世家门阀眼中,裴沉夜这种出身寒微、手段狠辣的酷吏才是污秽;但在裴沉夜自己看来,那些把持朝政、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才是国家的污秽。
而皇帝——
李显需要裴沉夜这把刀来制衡世家,但世家势力太大,大到可以逼皇帝杀掉自己最锋利的刀。
这就是神龙年间的政治格局。武周革命后,武帝虽然打压了关陇集团,但世家势力依然强大。神龙政变后,张柬之等五王掌权,他们都是世家出身,自然容不下裴沉夜这种寒门酷吏。
裴沉夜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李显保他。
但两年后,李显也保不住他了。
这是一个信号。
无论裴沉夜为何注意她,她都已经被看到了。在这座权力的棋盘上,被看到,就意味着——
要么成为棋子,要么成为棋手。
没有第三条路。
“公主?”春兰小心翼翼地唤她,“您饿不饿?奴婢去熬粥。”
李钦睁开眼,眼神清明:“去吧。”
春兰应声去了。
李钦扶着桌角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株石榴树,此刻刚刚抽芽。院墙很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正午时分才会有片刻的光照。
这就是她的世界。
十四年,就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但今天之后,不一样了。
她转身,开始仔细观察这间殿宇。
很小,只有一明一暗两间。外间是会客用的小厅,摆着一张方案、几个坐垫,案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里间是寝室,一张木榻,一个衣柜,一张妆台。墙角堆着几个箱笼,落满了灰尘。
她走过去,打开箱笼。
里面是一些旧衣物,都是刘才人生前所留。最底下压着一个漆盒,巴掌大小,锁已经锈死。
李钦拿起漆盒,端详片刻。
原主的记忆中,这是母亲的遗物。刘才人生前从不让她打开,临终前只说了一句“留着,或许有用”。
有用?
她用力一拧,锈死的锁簧断裂。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掌心可握,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眼处是两点血红色的沁色,在烛光下流转着不一样的光泽。
李钦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玉佩。
凤纹是皇室专用,但玉上的血色沁斑,不是天然的。
是浸过血的。
她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凤鸣。
凤鸣?
李钦心中一动。史书记载,神龙元年,有个流传已久的谶言——
“紫微暗,凤星现,女主昌。”
这个谶言在武则天时代就出现了,但武则天死后,依然在暗中流传。有人说凤星指的是韦皇后,有人说指的是安乐公主,还有人说指的是太平公主。
但如果——
凤鸣。
鸣者,声也。凤鸣,就是凤凰鸣叫。
藏在血玉中的凤凰,会在什么时候鸣叫?
李钦将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温润的触感。忽然,玉佩微微发烫,紧接着,【史书回响】再次震动——
【凤鸣玉·未知碎片】
来历不明。刘才人临终所遗。与神龙年间宫廷秘事相关。
激活条件:未知。
李钦眸光幽深。
母亲……你究竟是谁?
一个出身寒微的小小才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块浸过血的凤纹玉佩?临终前那句“或许有用”,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将玉佩贴身收好。
不管怎样,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或许将来,真的会有用。
同一时刻,不良人密署。
烛光昏暗,照着满架卷宗。每一卷都是一桩案件,每一桩案件背后,都是鲜血和人命。
裴沉夜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身着玄色圆领袍衫,腰束革带,身姿如松。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间却带着阴鸷的冷意,仿佛随时能笑着抽出刀来。
案前跪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深青色袍服,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到。但若是细心看,会发现他的手上满是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如何?”裴沉夜开口,声音低沉。
“那位公主今日醒了。”跪着的人低声道,“昏了三日,醒来后……好像变了个人。”
“变了个人?”裴沉夜挑眉,将玉扳指在指尖转了一圈,“怎么个变法?”
“属下说不上来。就是……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畏畏缩缩的,见了宫女太监都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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