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料,旅行并没有治好戚悬冬的失眠。
来大理的第一天,第一个夜晚,她半梦半醒,梦见自己还是惶恐地蜷缩在狭窄的值班室床上,视野里是那个在黑暗中转起来慢慢悠悠的吊扇。
老旧吊扇年久失修,转的时候会发出吱吱喳喳的、像电锯一样的声音。
吱吱喳喳,吊扇声音越来越大,吱吱喳喳,吊扇从天花板垂落,离她大汗淋漓的脸越来越近,带着巨大的风和腥臭味,用锋利的边缘削去她的睫毛,紧紧压迫着她的眼球,令她四肢完全动弹不得,整个人在狭窄的床铺上无处可躲——
戚悬冬呼吸急促睁开眼。
天花板上空空如也,在黑暗中透着某种惨白的色调。
心跳很快,几乎令她汗流浃背。
下雨了。淅淅飒飒,带有一点从远处传来的隐约闷雷。看来大理最近的天气也不好。
出发之前戚悬冬故意没有带伞。因为她以为自己会去一个天气很好的地方。
现在她听着雨声,想起被自己扔在家里的那把雨伞,难以再次入眠。想了想,她费力起身,坐在床边,对着沉闷的窗帘发了会呆。
突然想起院子里那些花。这么大的雨,那些花能撑过去吗?
虽然花的事轮不到她管。但辗转反侧,戚悬冬对着天花板发了会愣,还是想要下楼去看一看。
夜晚的民宿异常安静。没有开灯。外面是阴雨,乌云遮挡住月光,一楼几乎完全被笼罩在黑暗中,静谧得可怕。
不知道是哪扇窗户开着条缝,丝丝凉意伴着潮湿涌来。
戚悬冬慢手慢脚下了楼。
直奔去门前看花。
的确是她多想。
看似娇艳脆弱的鲜花,实际可能比人都要坚韧得多。并不畏惧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反而在雨中愈发鲜艳亮丽。
至于那些不能长久淋雨的品种,也好好地被放置在了雨棚下。
对着满院子的花发了会怔。戚悬冬松一口气,打算上楼,却又在路过那个雕像时突然停下来。
她记得上楼之前明明特意扶正过。
怎么又歪了?
下意识走过去。
再度将摆歪的雕像扶正。
确认调整到“正确”的位置。戚悬冬舒展皱紧的眉心,将手背到腰后。
这个雕像?有点熟悉。是谁来着……她陷入思考。
也就是在这时。
她忽而听见一声笑。
轻轻的,飘飘的。
从背后传来,在夜间有些突兀。
戚悬冬吓了一跳,差点将已然扶正的雕像重新撞倒。
不过幸好,潜意识中将其认定是“绝对不可以犯错的事情”,她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反应力,眼疾手快,将快要掉下去的雕像捞在手中。
雕像冰冷的触感贴着掌心,真实的,有重量的。戚悬冬重新舒出一口气。却也难免因为这么一遭,在清凉雨意中仍旧汗流浃背。
抬起长袖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听见身后悠悠飘来一句,
“这座雕像不值钱。”
是祝以青的声音。
她在哪儿?
戚悬冬有些困惑地往声源方向找去。
似乎就在潮湿凉意吹来的方向。
屏风后面。
她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看见窗台上有裙袂飘落下来,材质柔软,像丝绸。夜里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但戚悬冬猜是一种贴近墨的红。
“要偷的话,我建议你偷你房间里的那些茶具。”隔着屏风,祝以青的声音再次飘过来。这次近了许多。
混杂着雨意,却令人产生“是她手中雕像在出声”的错觉。
戚悬冬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手中还在紧紧握着雕像。
“没有,我只是觉得她摆歪了。”戚悬冬小声解释。
她没有越过屏风,而是转了身,将雕像重新放回去。
想要找到和刚刚一模一样的位置、方向,这有些费力,尤其是在黑暗中。
“你这个人总是绷得那么紧吗?”然后她听见祝以青说。
戚悬冬抿唇,努力将雕像调整复原,“你不是知道吗?”
她指的是她一眼就看出她胆小的事。
“也是。”祝以青笑了笑,声音散在雨意中,“放松一点吧,这个雕像很便宜,砸坏了也不会让你赔多少钱。”
戚悬冬沉默。她不是这个意思。
祝以青却没有再说话了,只是行为跳脱地哼起了一首歌。或许也不算是一首歌。更像是某种熟悉的音调。
窗外风声雨声混杂在一起,将在客厅中弥漫的曲调变得朦胧迷幻。令得这个黑夜有种类似于梦境的色彩。
或许是晦涩光线让许多事情都变得模糊。戚悬冬听着女人哼出的陌生曲调,调整好雕像正对着的方向,忽然有种“是被摆放在台面上的雕像在哼歌”的幻觉。
“戚悬冬。”
仿佛雕像骤然出声喊她。
戚悬冬恍惚中抽出思绪,下意识瞥了眼台面上的雕像——
古希腊的女性神祇雕像曲线柔美,身着纱裙,在夜色中散发着柔柔的光。
没有异样。考虑到她今晚并没有食用菌类。她认为雕像应该不至于忽然开口对她说话。
那刚刚是祝以青在喊她?
还是她听错了?
迟疑片刻。
戚悬冬觉得有必要确认屏风后是否真的有人。
她慢吞吞放下雕像,迈着步子,往屏风后走过去。
便看到坐在窗台上的女人。
深红裙摆,飘摇长发,柔白皮肤。窗台窄小,祝以青没有穿鞋,光着脚,缩着膝盖坐在上面,脸微微趴在膝盖上。
她又继续哼歌了,像刚刚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也像因为行事过于散漫于是今夜不打算吃人的冶艳女鬼。
“祝以青?”戚悬冬没有走得太近。
隔着她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她注意到她被雨意吹起的裙摆,以及裙摆下白润的小腿肌肤,局促挪开视线,问她,“你不冷吗?”
“啊?”祝以青微微仰脸,声线有些困惑。过了好一会,才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延迟性地反应过来,“哦,不冷。”
“过来坐。”她拍了拍窗台剩余的空位。
她可能是喝了酒。
戚悬冬意识到这点,也迟钝地在空气中闻到了一点酒精气。
“你喝醉了?”踌躇间,戚悬冬走过去,靠着窗台的边缘坐下。
离祝以青比较远。
“没有。”祝以青摇头。她左手边摆着个空酒瓶。酒瓶明明质地坚硬,却看起来也和她一样,软绵绵的。
看来饮用的分量并不多。戚悬冬点点头,没说话。
祝以青抬头看了她一会,突然笑了起来。
很多人喝醉之后都会产生某种“不属于清醒秩序之中”的反应。
熊小禾喝醉了会觉得自己是蜗牛需要爬行才能行动。熊小禾的妈妈喝醉了会邀请身边的人跳舞。戚悬冬的父亲喝醉了会脚步虚浮然后在早晨被发现躲在厕所里睡觉。
不过幸运的是,戚悬冬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失控”的反应。因为她从来不喝酒。
至于祝以青。她喝了酒的反应大概就是会喜欢盯着人看,也会比白天都更爱笑。
“你是唐僧吗?”然后说一些逻辑跳脱的话。
戚悬冬疑惑侧脸。
“不忍心让狗受罚,听到自己砸死了鱼很害怕,把止痒膏给你你还要偷偷放在客厅不想占为己有,”祝以青歪了歪头,“睡醒听到下大雨特意跑下来看花,雕像摆歪了要扶正,觉得我喝了酒就坐在这里陪我……”
可能是有些坐不稳,说着说着,她像失去重心似的,往旁边歪了一些。
风刮过来。混杂着她身上某种独特的花香味。
戚悬冬错愕间下意识去扶。
但在她去扶之前。
祝以青自己已经重新坐稳。
这让戚悬冬松了口气。
手没有碰到女人摇摇晃晃的手臂。在空气中缩了回去。
重新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再抬头。
是祝以青直视着她的双眼。
“不是。”戚悬冬想起这个问题。虽然她有的时候的确很啰嗦。但她没有觉得自己到和唐僧相提并论的地步。
祝以青“哦”了声,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无聊,又慢悠悠地哼起了歌。
戚悬冬沉默片刻。
看了眼祝以青。
在女人曲调停掉的间隙,问,“你不唱了吗?”
“嗯。”祝以青停了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不唱了,不好听。”
她的情绪似乎低落起来了。好突然。这大概就是酒精的副作用。
戚悬冬望她一眼,然后在她看过来之前,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言细语地说,
“不想让狗受罚是因为没必要。害怕砸死鱼是因为不喜欢沾到血。止痒膏是因为你说你晚上要用。看花是因为我本来也睡不着。想要扶正雕像是因为强迫症。至于你,你……”
说到这里,她停顿几秒。
祝以青像是感兴趣,侧脸望她。
戚悬冬温吞吞地说,“会坐在这里陪你是因为你今天请我吃了鱼。”
停了几秒,感觉到对方的安静,不想让对方的情绪再次低落下去,她及时补充,
“以及,你哼的歌没有不好听。”
这是一个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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