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十八层的棋局
陆家嘴的金茂大厦在2014年的夜空中,是一柄插在大地之上的、通体鎏金的玉簪。当苏辰步入直达88层的高速电梯时,电梯门关闭的瞬间,轿厢内壁的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廉价但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深色牛仔裤,以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电梯上升的加速度让耳膜产生轻微压迫感。数字屏上的楼层数疯狂跳动:1、10、20、30……速度之快,让人产生一种正在脱离地心引力的错觉。这种被物理力量强行提升至云端的感觉,与苏辰此刻的处境形成微妙的互文——他正被一股远超自身的力量,拖入一个本不属于他的战场。
叮。
88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
首先涌入的是声音——不是人声,是钢琴。肖邦的《夜曲》Op.9 No.2,从大堂深处的演奏用三角钢琴流淌而出,音色被高空稀薄的空气过滤后,呈现出一种清冷而疏离的质感。接着是气味:昂贵的雪松木香薰,混合着现磨蓝山咖啡的焦苦尾韵,以及一种更隐秘的、属于顶级商业场所特有的“无菌感”——所有可能引发不适的气味都被精心过滤了。
这里是九重天咖啡厅,得名于它的海拔高度。三百二十米,与苏辰前世坠亡的高度几乎一致。
领位的侍者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制服,微笑的标准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苏先生,林总已经在等您了。”他的目光在苏辰的衣着上停留了0.3秒,但训练有素的表情管理没有泄露任何评判。
苏辰跟随侍者穿过大堂。落地玻璃幕墙外,是整个黄浦江两岸的夜景。黄浦江像一条缀满钻石的黑绸带,将城市的辉煌一分为二。对岸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射灯下泛着历史的昏黄,而这一侧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则闪耀着属于新时代的、冷冽的银蓝色光芒。
这是2014年华国财富与权力最集中的俯瞰视角。坐在这里的人,习惯用这种高度来确认自己的地位——看,众生皆在脚下。
林国栋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他没有像影视剧里的商业大亨那样背对入口、面朝窗外,而是选择了正对电梯的方向。这个细节让苏辰的警戒等级自动上调了一级——此人要么极度自信,要么极度谨慎,或者两者兼具。
林国栋今年五十五岁,但看起来至少年轻五岁。头发染成均匀的深黑色,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而饱满的额头。他穿着藏青色中式立领衬衫,布料是哑光的真丝,袖口处隐约可见手工刺绣的云纹。没有戴任何饰品,除了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简单的铂金素圈婚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坐姿。他没有靠在椅背上,也没有前倾身体,而是保持一种奇特的“悬停”状态——脊椎挺直但不过度僵硬,双肩放松但没有任何垮塌,双手交叠放在深色实木桌面上,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那是一种经过数十年严格自我训练后形成的、兼具威严与松弛感的姿态。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用的是老花镜——金丝细边,镜腿很细。看到苏辰走近,他摘下眼镜,折叠,放入衬衫口袋。动作不疾不徐。
“苏先生。”林国栋开口,声音是那种长期在安静环境中说话形成的、低沉而清晰的男中音,“请坐。要喝点什么?这里的牙买加蓝山不错,不过我更推荐他们的武夷山大红袍——今年的头春茶,岩韵很足。”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直接进入待客流程。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掌控方式:我不需要告诉你我是谁,因为你知道;我也不需要询问你的来意,因为我清楚。我们直接进入“我主场”的节奏。
“白水就好。”苏辰在对面坐下,椅子比预想的沉重,实木与金属的结合体,设计得让人必须保持端正坐姿。
林国栋微微点头,侍者无声退下。现在,这张靠窗的桌旁只剩下两个人,以及窗外那个沉默而璀璨的、价值万亿的城市夜景。
“首先,我要道歉。”林国栋说。他的语气诚恳,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歉意,“今天下午在股市上的小动作,是我手下人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他们以为‘给年轻人一点教训’意味着可以用粗暴的手段。我已经处理了。”
他用了“处理”这个词。轻描淡写,但苏辰听出了背后的分量。
“所以林总的意思是,”苏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您原本的计划更温和?”
林国栋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眼角出现细密的鱼尾纹,牙齿整齐洁白。“苏先生很直接。我喜欢直接的人。”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形成一种略带压迫感的姿态,“我的本意,是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游戏不是凭着小聪明就能玩的。尤其当你手上的筹码……少得可怜的时候。”
侍者端来两杯水。玻璃杯壁极薄,水面静止如镜,没有任何气泡。苏辰拿起杯子,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不热,正好是人体口腔最舒适的温度。细节处处体现着这里的服务标准。
“林总今天约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道理?”苏辰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接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林国栋也喝了口水,他的动作更慢,更从容,“我是来谈合作的。”
窗外,一艘观光游轮正缓缓驶过江面,船身的彩灯在江水中投下晃动的光斑。
“合作?”苏辰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我们之间有什么可合作的?”
“很多。”林国栋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苏辰面前。文件的封面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关于苏建国机械加工厂地块联合开发意向书》。
苏辰没有碰那份文件。
“打开看看。”林国栋说,“你会感兴趣的。”
苏辰翻开封面。里面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优厚”得多:
林氏集团出资三千万元,与苏建国共同成立项目公司,开发工厂地块。
苏家以土地入股,占股40%;林氏以现金入股,占股60%。
项目建成后(规划为“创意产业园”),苏家可获得其中两栋楼的永久产权,预估价值超过五千万元。
此外,林氏集团承诺为苏建国还清所有债务(约两百万元),并安排其担任项目公司名誉董事长,年薪五十万元。
如果忽略前世记忆,忽略那些背叛和算计,这份协议对于任何一个陷入困境的家庭来说,都是救命稻草,甚至是阶级跃迁的阶梯。
“很慷慨。”苏辰合上文件,“但有个问题。”
“请讲。”
“这份协议里,土地评估价是按现在的工业用地价格算的,每平米三百元左右。”苏辰直视林国栋的眼睛,“但我了解到,浦江新区东片的‘工改商’规划下个月就会公示。到那时,这块地的评估价会涨到每平米一千五百元以上。也就是说,现在价值三百多万的地,三个月后会值一千五百万以上。”
他停顿,让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林总用三百万的成本,想拿走价值一千五百万的土地60%的股权。这笔生意,算得真精。”
大堂里的钢琴曲正好进入一个舒缓的段落。弹琴的乐师背对着这边,肩胛骨随着演奏微微起伏。
林国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深了一些。“苏先生的消息很灵通。不过……‘工改商’只是传言,政策变化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万一没通过,这块地可能连三百万都不值。”
“万一通过了,”苏辰接话,“林总就能用三百万搏到九百万的利润。而且,这还只是土地增值部分。项目建成后的销售收入,按协议,您还能再分60%。”
“商业的本质就是风险与收益的对等。”林国栋双手摊开,一个坦然的姿势,“我承担政策风险、资金风险、开发风险,自然应该获得相应的回报。你父亲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拿到两栋楼和五千万的资产——这难道不是双赢?”
典型的资本家话术。用“风险”包装贪婪,用“双赢”掩盖掠夺。
苏辰没有立即反驳。他转头看向窗外,江对岸的外滩海关大楼钟楼正指向八点十五分。钟声没有传来——这里的隔音太好了,连城市的脉搏都被隔绝在外。
“林总。”他转回头,“您知道我父亲那块地,最大的价值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不是土地本身,是时间。”苏辰说,“现在拿地,明年开工,后年预售——正好赶上2016年那波房地产暴涨行情。但如果等到政策公示后再谈,价格就完全不一样了。您这么着急,甚至不惜用举报、查税、砸盘这些手段,不就是为了抢这个时间窗口吗?”
林国栋终于收起了笑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像在敲摩斯电码。
“年轻人,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的声音低了几度,“但也更危险。聪明人如果不懂得审时度势,往往死得最快。”
“我死过一次了。”苏辰平静地说,“所以不怕再死一次。”
这句话让林国栋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他盯着苏辰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底色。
“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林国栋最终说,“既然你看穿了游戏规则,总该有个报价。”
苏辰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袋子很薄,里面只有三页纸。
“我的条件很简单。”他说,“第一,林氏集团全面撤出对我家工厂的所有行动,包括但不限于:撤回银监总局举报、停止施压银行下调信用评级、保证税务消防等部门不再无故上门。”
“可以。”
“第二,签署一份公开声明,承诺永不通过任何直接或间接手段,获取我家工厂地块的权益。如有违反,自愿支付一亿元违约金。”
林国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一亿?年轻人,你知道这个数字代表什么吗?”
“代表您违约的成本。”苏辰说,“只有这样,承诺才有分量。”
“继续说。”
“第三,”苏辰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一页纸,“我要林氏地产‘金融城’项目0.5%的股权。不是现在,是项目公司成立时,按原始股价给我认购权。”
空气凝固了。
钢琴曲正好结束,乐师起身鞠躬,稀疏的掌声从远处的座位传来。大堂陷入短暂的寂静,连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都清晰可闻。
林国栋的身体向后靠去,第一次完全倚在椅背上。这个动作打破了他之前精心维持的姿态,泄露出内心的震动。
“你知道‘金融城’0.5%的股权值多少钱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项目总投资一百二十亿,0.5%就是六千万。”苏辰语速平稳,“但那是账面价值。实际认购权价值,按风险调整后,大概在一千五百万左右。”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
“因为不给的代价更大。”苏辰抽出第二页纸,那是一份清单,“这是华信信托‘聚盛3号’销售过程中的违规证据摘要。包括:承诺刚性兑付的录音片段、虚假披露项目风险的销售话术模板、以及……您助理与信托经理之间关于‘费用安排’的邮件往来。”
林国栋没有碰那页纸。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苏辰,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掠食者的本质——那种被触犯领地后的、冰冷的怒意。
“你以为凭这些就能威胁我?”
“不能。”苏辰诚实地说,“这些材料最多让项目暂停三个月,让您损失一些利息和工期。但如果您同时收到这个——”他抽出第三页纸,“情况就不一样了。”
第三页纸上只有一个名字:林俊。下面是三行字:
1. 米国西海岸商学院,盛华金融分院,MBA在读
2. 2014年1月-8月,信用卡消费记录:总计47万美元
3. 其中可疑大额消费:拉斯维加斯永利酒店(3月,8万美元)、比佛利山庄珠宝店(5月,12万美元)、迈阿密游艇租赁(7月,15万美元)
林国栋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接近于恐惧的东西——虽然只有一瞬,但苏辰捕捉到了。
“你调查我儿子。”林国栋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只是在了解对手。”苏辰收起文件,“林总,您今年五十五岁,林氏集团的股权结构中,您个人持股31%,另外27%通过家族信托持有,受益人是您儿子林俊。如果林俊在米国的消费记录被曝光,尤其是那些明显超出学生身份的巨额支出……您猜,税务部门和外管中心会不会感兴趣?那些一直觊觎您位置的董事会成员,会不会趁机发难?”
他停顿,让这些话渗透。
“土地的事,对您来说是生意。但儿子的事,是命根子。用我家的地,换您儿子的前程——这个交易,您觉得值吗?”
窗外,江面上又一艘游轮驶过,彩灯的光芒透过玻璃,在林国栋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的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像一副割裂的面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侍者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想为两人添水,但被林国栋一个眼神制止了。
整整两分钟,没有人说话。
最后,林国栋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有一种疲惫,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不得不重新计算得失的疲惫。
“0.5%的认购权,不可能。”他说,“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请讲。”
“林氏集团旗下有一家创投基金,规模五亿。”林国栋重新坐直,恢复了商业谈判的姿态,“我给你一个额度:两千万。你可以用这笔钱,投资任何你看好的项目。年化收益超过20%的部分,你分三成。亏损由基金承担。”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试探。
如果苏辰接受,就等于承认自己之前的威胁只是为了要钱,并且把自己绑在了林氏的战车上。更重要的是,两千万的资金监管权在林氏手里,他们可以随时掐断供给,或者用更隐蔽的方式控制他。
“我要现金。”苏辰说,“不是额度,是实打实的两千万,进入我指定的账户。作为交换,我销毁所有关于林俊的材料,并且签署保密协议。”
“年轻人,你太贪心了。”
“我只是在为自己的生命安全定价。”苏辰直视他,“林总,您应该清楚,当我走出这个门之后,我的人身安全就成了问题。如果我不小心出个车祸,或者得个急病,那些材料会自动发送到七个不同的邮箱。两千万,是我闭嘴和保命的价钱。”
他用了最赤裸的说法。在这种级别的对话里,含蓄没有意义,必须把底线摊在桌面上。
林国栋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还有一种更深的、接近于忌惮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考虑。”
“您有二十四小时。”苏辰站起身,“明天晚上八点前,如果两千万没有到我指定的账户,我会先公布华信信托的材料。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到,林俊的消费记录会出现在西海岸商学院校董会的邮箱里。”
他没有说“再见”,直接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声响。穿过空旷的大堂,经过钢琴——乐师已经开始演奏下一首曲子,德彪西的《月光》,音符在空气中漂浮,像破碎的梦境。
电梯门开了。苏辰走进去,按下1楼。
门关闭的瞬间,他从镜面里看到,林国栋仍然坐在窗边,背影在璀璨的城市夜景前,显得异常孤独,也异常危险。
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苏辰感到的是一种奇特的释放感——就像从高压舱回到了正常世界。他的心跳终于从谈判时的58bpm,恢复到正常的72bpm。手心有细微的汗,他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擦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墨的短信:
“查到了。林氏地产目前最大的仓位在港交所:604.HK,华宏铝业(铝业股),持仓市值约八亿港币。另外,他们上周开始大幅增持内地一家叫华瀚生物的股票,目前持股已接近5%的举牌线。动机不明。”
苏辰快速回复:“华宏铝业的基本面怎么样?”
“糟糕。铝价持续下跌,公司负债率85%,上半年亏损。但林氏在一个月前开始持续买入,像是在赌政策救市。”
“把详细报告发我邮箱。另外,华瀚生物也查一下,我要知道林氏买入的具体时间和价格。”
“明白。”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陆家嘴夜晚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汽车尾气和绿化带的桂花香。与88层那个无菌的云端世界相比,这里才是真实的人间。
苏辰走到路边,没有立刻打车。他需要让大脑从刚才的高强度对峙中冷却下来。
林国栋最后那个眼神,他读懂了。那不是妥协,是暂时的战略后撤。这种级别的人物,不会真的被两千万吓住,更不会因为儿子的一些消费记录就彻底屈服。他只是在争取时间,重新评估威胁等级,制定新的对策。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辰站在夜风中,快速推演:
可能性一:林国栋支付两千万,换取暂时和平,但会在其他领域布置更隐蔽的陷阱。
可能性二:林国栋拒绝支付,并加速对父亲工厂的打击,试图在他公布材料前彻底击垮筹码。
可能性三:林国栋采取物理手段——这是最危险的可能性,但概率最低。在2014年的这座城市,一个知名企业家直接对普通人下黑手的风险太大,除非被逼到绝境。
无论哪种可能,他都必须加快速度。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李浩:
“内存泄漏解决了!用你那个预编译缓存的方案,多滤镜叠加现在稳定在28FPS,功耗还降低了20%。王磊的服务器也到位了,我今晚就能把测试环境搭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看?”
苏辰深吸一口气,回复:“现在。发我地址。”
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驶来。他招手,上车,报出李浩发来的地址——那是浦东张江的一处老旧厂房改造的共享办公空间,月租便宜,适合初创团队。
车子驶上南浦大桥。车窗外的黄浦江在夜色中流淌,江面上货轮的灯光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链。
苏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大脑开始复盘今晚的所有对话、所有微表情、所有潜台词。像播放器一样,一帧一帧回放,寻找可能遗漏的细节。
林国栋在听到儿子名字时的瞳孔收缩。
在听到“0.5%股权”要求时的短暂失态。
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这些细节拼接起来,形成一幅更完整的画像: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遇到超出计算的变量。他的愤怒是真的,忌惮是真的,但杀意……还不确定。
至少今晚,苏辰赌赢了第一局。
他用一个虚构的“自动发送邮箱”设定,换来了二十四小时的安全时间。实际上,那些材料只存在他的加密硬盘里,没有任何自动发送设置。但林国栋不敢赌。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的力量——他知道林国栋不知道的事,而林国栋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出租车驶入张江。这里的夜晚与陆家嘴截然不同:路灯昏暗,街道空旷,只有几栋研发大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那是程序员们在加班。
车子停在一栋五层的老厂房前。外墙刷着白漆,但已经斑驳,门口挂着创客天地的霓虹招牌,有几个字母已经不亮了。
苏辰付钱下车。走进大楼时,门卫室的大爷正在看小电视里的抗日剧,头也不抬。
三楼,307室。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服务器风扇的轰鸣,以及李浩兴奋的声音:
“这个架构太漂亮了!王磊你从哪学的?华蔚的云管平台都没这么简洁……”
推开门。
房间大约八十平米,原本的厂房挑高被隔成了两层。一楼密密麻麻摆着两排机架式服务器,蓝绿指示灯在昏暗的环境中规律闪烁。王磊正蹲在一台服务器前,用螺丝刀调整着什么。李浩则站在一块白板前,上面画满了系统架构图。
“苏辰!”李浩看到他,眼睛发亮,“快来看!王磊设计的这个分布式渲染架构,能把视频处理任务动态分配到多台服务器上,客户端只负责采集和展示,计算全在云端!这意味着连低端手机都能跑高级特效!”
王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依然穿着那件皮夹克,但在机房昏暗的灯光下,苏辰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一个黑色的、方形的东西——对讲机?还是某种信号屏蔽器?
“基本框架搭好了。”王磊的声音在服务器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问题很多。最大的问题是延迟:视频数据上传、服务器处理、结果回传,整个过程即使优化到极致,也需要1.5秒以上的延迟。对于实时滤镜来说,这个延迟太长了。”
苏辰走到白板前。架构图确实精妙:客户端用微联实时传输协议上传视频流,服务器集群用GPU做并行处理,结果通过云端分发节点快速分发。但正如王磊所说,延迟是致命伤。
“我们不需要完全云端。”苏辰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空白处画了一个新的结构,“把算法分层:基础滤镜用客户端本地计算,保证实时性;高级特效和多人协作场景用云端计算,允许一定延迟。用户感知不到区别,只会觉得‘这个APP又快效果又多’。”
他快速勾勒出分层架构:本地引擎处理80%的常用需求,云端引擎作为能力补充和后台分析。
李浩盯着那个架构,手指又开始画圈:“但这样就需要维护两套代码,两套算法,开发成本……”
“用同一个算法库。”王磊突然开口,“只是部署位置不同。训练好的模型,既可以导出为移动端轻量版本,也可以在服务器上跑完整版本。华蔚内部有类似的技术,叫‘云边端协同’。”
这句话让苏辰再次确认了王磊的价值——他不只是个懂服务器的人,是真的懂前沿技术架构。
“好,按这个思路继续。”苏辰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李浩,你现在能做出一套模板系统吗?让用户可以选择不同场景的模板,一键套用?”
“可以,但需要设计师出效果图。我只能写代码,不会做视觉设计。”
“设计稿我明天给你。”苏辰说,“王磊,服务器压力测试什么时候能做?”
“给我三天。”王磊走向控制台,敲了几下键盘,大屏幕上显示出服务器集群的实时监控数据,“现在五十台服务器,峰值能支撑一万个并发视频流处理。如果按你预估的日活十万,应该够用。”
“不够。”苏辰摇头,“我要的是能支撑百万日活的架构。三个月内,我们必须达到这个规模。”
王磊和李浩同时看向他。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轰鸣声。
“百万日活……”李浩喃喃自语,“那需要至少五百台服务器,每月成本……”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苏辰打断他,“你们只需要确保技术能跟上。王磊,如果现在开始扩容,最大能扩到多少?”
王磊思考了几秒:“这个机房最大容量三百台。如果需要更多,得找IDC租机柜,成本会翻倍。”
“先按三百台准备。”苏辰说,“下周我会再给你一笔钱,用于采购服务器。但有一个条件:所有硬件采购要走正规渠道,我要完整的发票和保修。”
这话看似普通,但王磊听懂了弦外之音——苏辰在防他。用虚报价格、二手硬件翻新、甚至赃物来套取资金,是这个行业里常见的猫腻。
“明白。”王磊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会给你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单,你自己选。”
“好。”苏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张江特有的、微凉的科技园区气息。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一个个黄色的光晕。远处,地铁站的最后一班列车正驶离,轰隆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2014年9月17日,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今天他完成了四件事:
1. 在股市赚了三千二百元(扣除手续费)
2. 与林国栋完成了第一次正面交锋
3. 技术团队架构基本成型
4. 拿到了林氏地产的核心持仓信息
但还有更多事要做。父亲的工厂危机还没完全解除,林国栋的反击随时可能到来,技术产品的开发进度必须加快,资金缺口依然巨大……
手机震动。未知号码,但苏辰知道是谁——林国栋的回复来了。
他接通,没有说话。
“苏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两小时前更平静,也更冰冷,“你的条件我接受了。两千万,明天下午五点前会到你指定的账户。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你亲自来我办公室签收。带上所有原始材料,包括存储设备。我们要当面销毁。”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次试探。
亲自去林国栋的地盘,等于把命交到对方手里。但如果不去,对方可能拒绝付款。
苏辰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眼房间里正在忙碌的李浩和王磊。这两个人还不知道,他们参与的这个“创业项目”,背后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时间,地点。”他说。
“明天下午四点,林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林国栋停顿,“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苏辰放下手机。夜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也吹散了机房里的闷热。
“苏辰,怎么了?”李浩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事。”苏辰关上窗户,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继续工作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新的空白区域写下三个词:
生存。发展。复仇。
笔尖用力,几乎要戳穿白板。
这是他的三阶段目标,也是他重生后全部的行动纲领。
而现在,他刚刚走完“生存”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也更危险。
但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直走下去。
走到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为止。
走到他重新站在顶峰为止。
走到……这一次,不会再坠落为止。
二、数据流里的伏击
上午十点十七分,张江创客天地的机房里,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像某种工业时代的祷文。王磊蹲在机架前,手腕上那块黑色的黑锋运动表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冷光。他正用万用表测试一条新布设的供电线路,动作精准得像在拆解炸弹。
“电压稳定在12.03伏,波动±0.02。”王磊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在机柜的金属腔体里产生轻微回响,“但这栋楼的电路老化,峰值负载时可能掉到11.8。我们需要单独拉一条工业专线。”
李浩从二层隔间的栏杆处探出头,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现在申请专线至少要两周,还要物业批准,供电局备案……”
“等不了两周。”苏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机房,手里提着三杯咖啡。昨晚的睡眠不足在眼下留下淡青色阴影,但瞳孔依然锐利如扫描仪。他将咖啡放在唯一一张干净的桌面上——那是用两个机箱摞起来临时搭的工作台。
王磊站起身,接过咖啡时看了眼标签:美式,无糖无奶。“你还记得。”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记忆是我的强项。”苏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机房里增加了一个新的光源,“昨晚的加密邮件收到了?”
“收到了。”王磊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黑色U盘,“你要的加密通信方案。基于星络协议改造,端到端加密,密钥每十分钟轮换一次。但有个问题——”
“需要中间服务器。”苏辰接话,“而服务器可能被入侵。”
“对。”王磊有些意外地看他,“除非我们自建服务器集群,但那需要更多资金和更专业的技术团队。目前我们三个人做不到。”
苏辰啜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炸开。他看向那些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大脑在计算:五十台服务器,如果分出五台做通信中继,会损失10%的视频处理能力。但如果不用安全通信,所有计划都可能暴露。
“用区块链思路。”他放下咖啡杯,“不设中心服务器,让所有客户端互相充当节点。消息被拆分成碎片,通过随机路径在用户间转发,只有目标接收者能重组完整信息。”
李浩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那需要用户基数足够大才能形成网络效应!我们现在一个用户都没有!”
“所以初期用备用方案。”苏辰调出一张架构图,“前一万用户,用我们自建的服务器集群。同时,在客户端里预埋P2P通信模块。当用户量超过阈值,自动切换至分布式网络。”
王磊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手指无意识地在机箱外壳上敲击出莫尔斯码般的节奏。“技术上可行,但开发周期至少三个月。而且——”他抬起头,“你设计这种级别的安全通信,到底要防谁?”
机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声、硬盘读取声、还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苏辰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九月的风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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