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卫放,验状如下:
死者身长七尺有余,面色青白,双目微张,口鼻存有白沫。额角左侧一处擦伤,长一寸五分;左肩、左肘、左膝皆见大片擦挫痕迹,皮肉磨损,右侧肋下青紫瘀伤七处。
周身骨骼按验无折断,头颅无凹陷,胸腹未见创口。两手甲缝内夹有泥土与细草,十指微曲呈攥物状。
按压胸腹,口鼻复有白沫溢出,腹部略微膨胀,翻验肺部,其色灰白肿胀,切开后有液体流出。发间、衣缝及耳窍内存有水草残屑。
结论:坠马受伤后坠入水中溺毙而亡。
虞宁将黄笺藏进床下细缝的隔板中,吹熄了灯。
她的思绪一会儿在这张验尸结果上,一会儿又飘到裴七身上。
白日里忙碌起来没空细想裴七的事情,到了晚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裴七到哪了?长安往返武胜要月余,他可带足了盘缠?如今夜里这般冷,可别舍不得花钱风餐露宿......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头,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又不知熬到了几时才渐渐入眠。
临近春节,乡里乡亲图个好彩头,状纸都比往日少上七八成。
尽管新铺尚未开张,虞宁还是将投诉箱放在门口。
傍晚从箱中拿出寥寥无几的几张状纸,上头皆是些家长里短之事,一般这种状纸虞宁都不予理会,但每日都有许多类似的投来,她也全都分门别类收在箱中。
潘霖看了眼内容,单纯有些好奇的发问:“这些虞小姐不管吗?”
“起初也会管的,”虞宁给木箱开锁,从中掏出一小叠状纸,拆开绑带,将新的几张与旧的捆在一起后,又将一大摞放回原处,“后来发现只要是不标明姓名住处的,都只不过想要找个地方发泄罢了。”
夫妻不合、婆媳关系僵硬、对父母的满腹牢骚......
这些匿名之人的难言之事,无人可诉,却又想要人知晓,虞宁这儿的投诉箱便成了最佳去处。
沈却垂眸看了眼整箱子的状纸,指尖轻叩两下箱沿提醒:“晚上家宴,虞小姐不去更衣吗?”
“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虞宁一拍额头,起身往后院跑去,“大公子稍等我片刻。”
虞宁不知道,话不过是寻常一句话,落入沈却耳中却如春风拂水,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沈却目不转睛的看着虞宁那扇紧闭的屋门,心头那点欢喜悄然漫开。
她说,稍等她片刻,她去更衣,然后同他一起回府赴家宴。
她在屋中梳妆,他在庭院静候,随后一同归家看望长辈……
——这与寻常夫妻有何区别?
不,这简直就是寻常夫妻之间的对话。
不多时,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虞宁缓步而出。
她换了一身胭脂粉诃子裙,胸口刺着凤凰于飞图纹,一根绯红长绦系在胸下,走动时随风扬起,多了几分少女灵动。
外头罩了一件月白色大袖衫,领口缀着圆润珍珠,又披了件雪色貂毛袄子,将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拢在一起。
少女皮肤白皙,一圈淡淡的雀斑围在眼角,冷风一吹便蕴在泛红的脸颊中,脸颊一半藏在袄子中避风,露出耳畔能看见清晰的血管脉络,一双水灵的杏眼中含着笑意向他走来。
沈却看着她片刻失神。
想自己见过大江南北的风景,都不及眼前人半分颜色。
“大公子?”她一声将他思绪唤回,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男人,清秀白皙的脸上染上一抹绯红。
沈却轻轻咳嗽两声:“走吧,车就在门外。”
虞宁鲜少穿这身衣裳乘坐这样高大马车,正提起裙摆登车,腕间忽而一暖,被人轻轻抬起。
她抬眸望去,沈却立于车旁,修长的手稳稳托住她。
“当心脚下。”他轻声一句。
虞宁没多想,借着他力道上了车,钻进车厢。
沈却收回手,修长五指缓缓舒展开来,又一点点收拢。
冷风吹拂,站在车下缓了许久,他才跟着一道上了车。
马车在路中央调了方向,一路往东驶向沈府。
车厢内燃着暖炉,帘角微微摇晃,光影在沈却脸上明灭不定。
虞宁见他倚着软枕闭目养神,脸颊微红,担心他方才在院中吹了寒风,染上寒气。
——若是真受了风寒,那正好让他乖乖呆在沈府养病,别同她一起回来了。
思及此处,虞宁险些压不住唇边笑意,抬手要去探他额间温度。
谁知在这近在咫尺之处,男人一把抓住皓腕。
沈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难压心中喜悦,嘴角浅浅勾出个微笑问:“虞小姐这是做什么?”
虞宁清咳一声,故作镇定:“我瞧大公子面色发红,想着试试你发没发热。若是大公子在我这小院里受了风寒,那还是住在沈府叫人安心些。”
沈却自然听出她打的什么算盘。他握着她的手腕并没松开,反而轻轻用力,将她手拉至自己额前。
温热肌肤轻轻贴上掌心。
不知为何,经他这么一带,虞宁心底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愫。
他的手修长有力,将她纤细腕骨拢住,一时间腕上全是他手掌温度。
车厢本就不大,两人离得极近,虞宁几乎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闻见他衣领上淡淡药香。
她抽回手,窘迫地将它藏在衣衫下。
沈却重新依回软枕上,嘴角噙着笑意。
额间并无滚烫感,虞宁静静盘算,发现他虽双颊薄红,却不是病中潮热。只是因为平日里他脸色过于苍白,今日不过是气色稍微好了些,在她眼里竟成了病态。
帘外冷风拂面,沈却又咳嗽两声,问道:“虞小姐诊的如何?”
虞宁没好气道:“死不了。”
男人眼底笑意更甚:“那我就放心了。”
※※※
沈府家宴,向来是沈夫人亲自操持,自晨起便忙于庖厨之间。先定十余样时鲜冷碟,又是山珍海错、时令热馔备下数十道。
沈太君坐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沈府不似旁的勋贵人家姬妾成群,沈将军未曾纳妾蓄婢,唯有正室一房。所幸沈夫人接连诞下两位公子和两位小姐,眼下沈府才热闹些。
自上次将军回府都不曾摆了家宴,一直推迟到今日。可不知是谁将家宴的消息传了出去,沈太君尚未等来沈却和虞宁,却等来了另外一对姊妹。
叶卓清今日回娘家听叶芙清说了沈府家宴之事,原觉得自己如今身份不适合登门贺喜,却被叶芙清给说动了。
“阿姐与将军虽十六年未见,但如今是兄妹之谊。若以兄妹之名登门道贺,于情于理皆无不妥。况且这些年来,将军始终惦念阿姐,若今日家宴之上得见故人,必定心生欢喜。如此一来,沈、叶两家的情分也能得以维系不至生疏。”
叶家虽主动断了姻亲,却还想与沈家交好,得了叶晚首肯,叶卓清便带着妹妹来了。
沈太君鲜少挑眉,见这二位前来,还是迎上了笑容。
“叶儿拜见祖母。”
“祖母好。”
沈轻廷和沈长清坐于一旁,堂内丫鬟往来不绝,或添茶换盏,或摆设席案。她指尖微松,将手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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