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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五卷 第八篇 见苦无措,初悟局限

小说:

行脚证道记

作者:

AmanChen

分类:

古典言情

乾道八年的正月,松江府仍被严寒笼罩。大牢的墙壁上仍凝结着一层薄冰,稻草堆仍冰冷刺骨,连呼吸都带着白雾。拾安蜷缩在角落,僧袍上的霉斑又添了几分,腰间的无字木牌被体温焐得微暖,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的寒凉。

入狱半年,他早已习惯了牢中的死寂与污浊。同牢的囚犯换了一波又一波,如今剩下的只有惯偷王五、货郎刘三,还有一个上月新来的、因欠债被抓的木匠赵老根。几人平日里各自沉默,唯有王五偶尔会与拾安搭话,大多是询问些小病的应对法子,拾安也只捡着无关紧要的指点几句,始终坚守着 “不亲自出手” 的誓言。

正月十五刚过,牢房的铁门 “哐当” 一声被推开,两名差役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了进来,汉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竟是个约莫四岁的孩童。

“进去!好好待着!” 差役粗暴地将汉子推搡进牢房,孩童吓得紧紧抓住汉子的衣角,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汉子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连忙将孩童护在身后,对着差役躬身道:“多谢差爷手下留情。”

差役冷哼一声,转身锁上牢门,骂骂咧咧地离去。

牢房里的几人都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父子。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憔悴,双手布满老茧,自我介绍道:“在下王阿桂,因一时糊涂偷了东西,这是我儿子小豆,家里没人照料,只能跟着我进来受苦。”

王小豆躲在父亲身后,探出小脑袋,看了看拾安等人,又快速缩了回去,小声喊了句:“爹……”

王阿桂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神里满是愧疚:“苦了我儿了。”

王五凑了过去,打量着小豆:“这么小的孩子,在牢里怎么活?”

王阿桂叹了口气:“没办法,孩子娘走得早,我爹娘也不在了,实在没人照看,只能带着他。只求能早点出去,让孩子过点好日子。”

拾安坐在角落,目光在小豆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视线。牢里的日子本就难熬,一个体弱的孩童,怕是难以支撑。但他早已立下誓言,再多的苦难,也与他无关。

接下来的几日,王阿桂每日都把分到的少得可怜的粮食省出大半给小豆,自己只吃一点点发霉的糙米。小豆虽胆小,却很懂事,从不哭闹,只是偶尔会望着牢房狭小的窗棂发呆,嘴里念叨着 “想吃馒头”“想晒太阳”。

王五偶尔会把自己省下来的一小块麦饼分给小豆,刘三和赵老根也时常会帮着照看,牢房里沉闷的氛围,因这个孩子的到来,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可好景不长,二月初的一天,天降大雨,牢房的屋顶漏雨,小豆不小心淋了雨,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起初,王阿桂以为只是普通的着凉,按照拾安之前指点的法子,用布巾蘸着水给小豆擦额头、腋下,可折腾了一夜,小豆的体温不仅没降,反而越来越高,小脸烧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开始不停咳嗽,哭闹不止。

“小豆!小豆你别吓爹!” 王阿桂抱着儿子,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哽咽,“爹这就给你找药,你挺住!”

他冲到牢门边,用力拍打牢门:“差爷!差爷!我儿子病得厉害,求你们给点药!求你们了!”

可喊了许久,外面才传来狱卒不耐烦的回应:“吵什么吵!牢里哪有什么好药?等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狱卒扔进来一包黑乎乎的药粉,扔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给!吃了没用就自认倒霉!”

王阿桂连忙捡起药粉,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在水里,想喂给小豆喝,可小豆一闻到药味就拼命挣扎,哭闹着不肯喝,刚喂进去一点就吐了出来。

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王阿桂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王五之前说过,拾安懂医术,曾救过不少人。他抱着小豆,快步走到拾安面前,“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大师!求你救救我儿子!我知道你懂医术,求你发发慈悲,救救他!只要你能救他,我做牛做马都报答你!”

小豆在父亲怀里虚弱地哼唧着,小手紧紧抓住王阿桂的衣服,眼神迷离。

拾安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王阿桂的跪拜。他看着小豆通红的小脸,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心中瞬间便有了判断:风寒入体,引发肺热,这已是重症,绝非 “擦身退热” 能缓解,必须推拿合谷、曲池退热,按揉膻中、肺俞通肺,甚至需要清热草药辅助,才能稳住病情。

这些精准的施治方案如同本能般在他脑海里闪过,可随之而来的,是之前立下的誓言,是被栽赃、被酷刑、被冤判的痛苦记忆,日后若出任何变故,赵谦的人又会拿此事做文章,再次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牢里条件有限,只能先让他多喝水,用布巾蘸水擦额头、腋下试试。” 拾安转过身,背对着王阿桂,语气冰冷却仍给出了指点。

“大师!这没用啊!” 王阿桂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死死抓住拾安的僧袍下摆,“小豆都快喘不上气了,你肯定知道更管用的法子,求你就说一句穴位在哪,我来按!出了任何事,都与你无关!”

王五也连忙上前劝说:“和尚,就说个位置!我来动手,你啥也不用管,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没了吧?”

刘三也跟着附和:“是啊,和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孩子无辜,你就发发善心吧!”

赵老根叹了口气:“大师,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就指点一二吧,不然太可怜了。”

拾安的身体微微颤抖,僧袍的下摆被王阿桂抓得紧紧的,如同他此刻纠结的心。他何尝不想救回孩子?可是他怕在这个条件简陋的牢房里,什么都没有,按穴位也只能缓解症状,都最后结果都一样,又何必让孩子多承受不必要的痛苦;可他更怕,怕这 “一句指点” 再次成为别人拿捏他的把柄,怕自己好不容易守住的 “不沾行医” 的底线,再次被打破。

“我说的法子,是唯一能做的。” 他用力挣开王阿桂的手,声音因压抑而有些沙哑,“其他的,我不懂,也不会说。你们别再逼我了。”

王阿桂看着拾安决绝的背影,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抱着小豆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痛哭起来:“小豆,爹对不起你…… 爹没用,救不了你……”

小豆在父亲怀里,虚弱地喊了声 “爹”,便又昏了过去,呼吸越来越微弱。

拾安背对着他们,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能听到王阿桂的哭声,能听到小豆微弱的呼吸声,能想象到孩子痛苦的模样,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他想起了张顺的死,想起了那时心中的愧疚与无奈,如今这种感觉再次袭来,且更加剧烈。他知道,自己只要开口说清穴位,或许就能救回一条人命,可他却选择了沉默。

接下来的几日,王阿桂依旧每日给小豆喂那包劣质药粉,王五按照拾安说的 “擦身退热” 的法子,反复给小豆擦拭身体,可小豆的病情丝毫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他开始昏迷不醒,脸色从通红变成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拾安每日都蜷缩在角落,闭着眼睛,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小豆的呼吸声、王阿桂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他无数次想转身,想说出穴位的位置,想告诉他们该如何施救,可每次都在最后一刻,被誓言硬生生拉回现实。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错,是这世道不公,是这牢狱险恶,是他不能再承受一次背叛与伤害。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却在质问他:你所谓的誓言,到底是保护自己的铠甲,还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三月初,乾道八年的第一场春雨落下,牢房里更加潮湿阴冷。那天清晨,王阿桂的哭声突然停止了。

拾安猛地睁开眼,转身望去,只见王阿桂抱着小豆,静静地坐在稻草堆上,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小豆躺在他怀里,双目紧闭,小脸苍白如纸,已经没了呼吸。

“小豆…… 走了……” 王阿桂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没有眼泪,只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牢房里一片死寂,王五、刘三、赵老根都低着头,没人说话。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落,“滴答、滴答” 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狱卒很快赶来,检查了一番,便让人把小豆的尸体抬了出去。王阿桂始终抱着手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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