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又一日。
虽然裴溯这次来了,但是白兰却觉得一股淡漠和疏离在他身上,宛若雾里看花那般。
放了学,仍然是刘现来接她。
一上车,她就注意到刘现今天看起来十分拘谨。
她心头一个咯噔。
果然,没开多久,刘现就面露难色,一字一句像是背书道:
“今天家里亲戚……还有不少老板在锦绣山庄组了个酒局,白兰你陪我一起去吧。”
应当不是他自己想说的,应当是刘母让他说的。
白兰默默看着,抿了抿唇:“酒局?”
刘现点头:“今天在场的都是生意上和我们家关系往来密切的老板,还挺重要的。”
强调了酒局,又连让她拒绝的客套话都不曾说,用意十分明显了。
她捏着安全带。
刘现又宛若背书一般道:“……我妈还让和我说,最近找到了一个上海的医生,据说很靠谱,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请来给阿姨看病。”
白兰闭上了眼睛。
“好,我去。”
锦绣山庄。
富丽堂皇的装潢,优雅动听的西洋乐。
刘现将车停下,帮她开了车门。
和她一路走向一楼的正厅,刘现有些紧张地向她伸出了手。
又来了,那股恶心。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随后穿着刘家特意为她换上的晚礼裙,和他牵着手走向人声鼎沸的厅堂。
刘母出现,引着刘现和她在一个个脑满肠肥的老板面前言笑晏晏。
那些老板看到她时,眼神明显亮了些,听到她还在上高中,甚至打算考大专的时候,不免眼中带了些玩味。
她装作看不懂,装作将自己身上的晚礼服引以为傲,做一个听话的花瓶。
觥筹交错。
杯中的香槟气泡酒,明明外界将其包装成了优雅和琼浆玉露,可是真的一杯杯下了肚后,只让她觉得舌根苦涩。
酒,好苦。
脑子发晕,晕了就可以不去注意周围人或是惊艳或是鄙夷或是色欲的眼神。
就可以麻痹自己的羞耻心,就可以只要做一个跟在刘现身边的花瓶。
可是……
那句话,穿过了四五年的时光,再度响彻在她的耳边。
“白兰,答应我,不要在二十三岁前结婚。”
“二十三岁,是你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上完大专的年纪,那个时候你再考虑……”
对不起啊,裴溯。
她有些难过地笑。
她,应该做不到了。
又饮下一杯香槟,气泡让酒精更快将她的意识冲得更淡。
一纸学历,成了贴在花瓶上的乔饰。
“以后只会越来越看重学历!你至少也要读到大专!”
谈何以后,她现在都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恍惚间,她抬头去看锦绣山庄的落地花窗。
大块玻璃外,下雨了。
雨丝密密麻麻交织在深蓝的空中,滴滴落在玻璃上,凝成一颗颗漂亮的珠子。
就像……
她腕间坠着的那颗,猫眼石。
前去晚宴前,刘母的声音赫然在耳:“把你手上那个手链下了吧,看着有点土,我给你带一条珍珠的。”
白兰却是缩回了手:“阿姨,不用了,珍珠的也太贵了,我担心弄坏。”
刘母拿出的盒子里,那一串银白色的珍珠亮得好像镜子,亮得惊人。
比她腕间的猫眼石还要亮。
白兰的视线聚焦在晚宴上的玻璃窗,玻璃窗上一颗颗雨珠。
可是雨珠也没有那么亮,没有亮得她觉得害怕,只是莹润的,像她腕间的那颗石头。
刘母:“白兰,接下来我们要去敬一个特别厉害的老板,你马上多喝几杯,知道了吗?”
白兰一怔,思绪被拉回。
她轻轻点头。
那老板满面横肉,笑眯眯看着她。
那股恶心感,越来越重。
她喝了一杯。
刘母催促:“现儿,给白兰满上,今天高兴,再喝一杯!”
好晕……
身体内酒意熏蒸,让她有点反胃,以至于她无比清楚,自己哪怕再喝一口,都会吐出来。
甚至于,她此刻已经有点想吐了。
刘母的目光宛若刀子一般,敦促着她赶紧喝掉那杯酒。
疼,疼,疼……
委屈,委屈,委屈……
妈妈……
白兰要再度抬起手腕时,猛然被一只手遏住了手腕。
酒气熏蒸的迷蒙中,泪水氤氲的模糊中,一人站在她的身侧。
他清俊面容上带着隐隐的怒气,就那么拽着她的手腕,从喉中咬出几个字:
“白兰!你疯了吗!”
她闭上了眼。
华美精致的宴会厅,一字肩拖地的晚礼裙,宛若幻梦的香槟杯,繁复绝伦的天鹅绒地毯。
和丑恶的她。
霎时间,无数明着暗着攻讦她的话浮现在耳边。
“小小年纪就订婚,不学好。”
“什么订婚,那是卖身,说那么好听干什么。”
“和她一起上学真丢人……会不会有病啊?”
白兰眨了眨被泪水浸湿到模糊的眼,努力找回了一些清明,试图在裴溯脸上找到那些人侧目嫌恶的表情,却只看到了他的怒气。
耳边传来刘母怒不可遏的声音:“你是谁!”
裴溯却只是扼着她的腕:“跟我走。”
白兰迟疑:“可……”
裴溯不知道,她的处境,不知道她还需要虚与委蛇才能……
裴溯:“走,钱的事情,我可以想办法。”
白兰倏然一怔。
他……竟然,知道?
少年一身白T恤,水洗蓝牛仔裤,在西装革履、晚礼裙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
可是,他却深锁着双眉,紧紧绷着面颊,毫不犹豫用力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走。
礼厅里的人侧目,纷纷面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白兰慌张回头,看见刘母气得扬声道:
“白兰!你是想反了天不成!你别忘了你妈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霎时间,她僵在了原地。
白兰蹙着眉:“裴溯……我……”
要么,还是回去吧。
裴溯回头看了她一眼。
锋利的眉眼宛若点漆,一眨不眨看着她,带着隐而未发的怒气。
流连在她因为酒气而嫣红的双颊、眼尾、唇畔、脖颈……
他眉头再度一跳。
“我给你想办法。”
话音落,他的手顺着她的腕间往下牵住了她的手,宛若铁箍一般将她的手牵住。
裴溯拽着她往外走,往这个精致华美的牢笼外走。
风吹拂在她面容上的那一瞬,雨丝打在了她的眉间,让她因为酒气而过烫的双颊缓缓降了温。
身旁好闻的干净清爽的皂香,亦然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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