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嘶哑悠长,带着铁锈摩擦的涩响,穿透浓雾,直抵心神。
明明听感极近,近在咫尺,可无论几人如何极目远眺,视线所及之处,依旧只有翻滚不休的惨白,看不到半点船舶应有的轮廓与影子。
就在这时,码头值班室那扇紧闭的窗户后,缩在角落里的保安猛地抬起了头。他隔着蒙尘的玻璃望见雾外三人,惨白的脸上瞬间涌上极致的惊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冲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阿SIR!别……别再往前走了!千万、千万别靠近栈桥啊!”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浓雾与码头交界之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雾里……雾里有人!一直、一直就在码头边上站着!一动不动!像……像钉在那里一样!”
马骝瞬间肌肉绷紧,手已按在腰后,厉声喝问:“有人?什么人?说清楚!”
“看、看不清脸啊!”保安几乎要哭出来,牙齿咯咯打颤,“雾太厚了,只有……只有一道黑影的轮廓!笔直地杵在岸边,面朝着大海的方向……那姿势,根本不像活人,倒像是在……在等船!”
一直沉默的阿正,此刻终于抬步。
他无视了保安惊恐的阻拦,身形越过瑟缩的几人,径直走向那被海雾彻底封锁的栈桥入口。冰凉的铁制栏杆沾满夜露,触手湿滑阴寒。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眼前这茫茫白障,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落在死寂的空气中,激起更深的寒意:
“不是生人。”
“是候船的鬼影。”
他顿了顿,似在确认,又似在陈述一个古老的禁忌:“阴渡轮靠岸引魂,必先显化‘候客虚影’。这些都是当年西环海难中溺亡深海的冤魂,尸骨无存,归路已断,只得夜夜在此徘徊,等待一艘永远等不到的归船。”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前方白茫茫的雾霭边缘,那翻涌的雾气忽地一阵诡谲的蠕动。紧接着,一道瘦削、僵直、仿佛由最浓重阴影勾勒而出的人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它就那样立在栈桥最前端的木板上,背对着码头上的所有活人。一身老旧不堪、湿漉漉紧贴身体的民国式短衫,漆黑的长发如海草般黏在单薄的背脊。它静静地面朝着深海的方向,纹丝不动。
没有呼吸应有的细微起伏,没有生命体下意识的肢体微颤,甚至连衣角都未被夜风拂动分毫。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属于死亡与虚无的寂静。
马骝手中的电筒光死死锁住那道黑影,尽管光芒依旧无法穿透它周身的雾气,但那轮廓已足够清晰。他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喉头发干:“真、真的有……”
“不止一个。”
阿正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视线却已微微移动,扫向更广阔的雾区。
仿佛得到了无声的号令,栈桥两侧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岸边嶙峋的黑色礁石之上,码头湿滑的青石台阶角落——浓雾如同舞台的幕布般层层掀开,一道道、一片片、密密麻麻的背影虚影,缓缓地、接连不断地浮现出来。
高矮不一,男女老少,衣着各异,却有着同样的姿态:全部背对着灯火人间,面朝着漆黑无垠的大海。
全员候船。
沉默,肃杀,带着积郁百年的怨念与等待。
这便是当年那场吞噬一切的西环海难中,所有葬身鱼腹、尸骨无存、魂魄永困于此,无法上岸、无法往生的亡魂。此刻,它们尽数集结于此,不是为了归家,而是为了履行某种阴森诡异的仪轨——
它们等待的,并非载魂归乡的慈航。
而是今夜即将到来、专为拘走生人魂魄的幽冥渡船。
叉烧叔见状,面色阴沉如水,沉声警示,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阴船规则,冰冷无情,狠绝无比。空船自幽冥归岸,必先聚集旧日亡魂列队候船。这些旧魂,便是引路的‘灯’,也是索命的‘桩’。今夜,只要有任何生人胆敢踏上这栈桥,脚步跨过那条雾气凝聚的生死线——”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咸腥与腐朽气息的空气:“亡魂便会齐齐回首,阴船即刻……点名登船。”
马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囟门,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发涩:“那……那船上的空票,又是什么意思?给谁坐的?”
“船票即是拘票。”
阿正的脚步,终于在那条雾气形成的、黑白分明的无形界线前,稳稳顿住。
一步之外,是浓稠如浆、隔绝生死的幽冥雾海;一步之内,是尚存人间气息的码头实地。
“票在座位,位待生人。”
他目光锐利,仿佛已穿透浓雾,看到了渡轮上的景象,“有一张空白船票静静躺在那里,今夜,就注定要收走一条活人的魂魄上船充数。待到最后一张票也‘名花有主’,票满之时,便是船开之刻。船一离岸,驶入深海……”
他未尽之言,化作更沉重的寂静,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此刻!
仿佛为了印证这最坏的预想,茫茫海雾的最深处,那翻涌了许久的白色屏障,终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一个庞大、老旧、斑驳的轮廓,如同从深海中浮起的巨兽尸骸,破开浓雾,逐渐清晰。
那是一艘体型笨重、样式古老的铁皮渡轮。船身漆皮早已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红与褐黄交织的丑陋锈迹,如同溃烂的疮疤,爬满了每一寸船板。甲板上的栏杆锈断了十之七八,歪斜欲坠;船舱的玻璃窗碎裂成蛛网,空洞洞地张着,像一只只盲眼。整艘船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海水死气,与陈旧铁锈的腥味。
正是数十年前就已彻底报废、理应被拆解成废铁、绝迹于世的——西环旧号渡轮。
然而,此刻它却诡异地悬浮在海面之上,随着缓慢的潮涌微微晃动。
船上无人掌舵,无灯火照明,无任何机械运转的轰鸣。
死寂。
一片绝对的、属于坟墓的死寂。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的是——
在这艘破败鬼船的露天甲板上,那一排排锈蚀的固定座椅中央。每一张座椅上,都平平整整地躺着一张簇新的、惨白色的船票。
夜风吹过,票角纹丝不动;雾气凝结,票面不湿不潮;带着盐粒的潮汽弥漫,票纸不腐不烂。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整整齐齐,一排排,一列列,在昏暗的天光与惨白雾气的映衬下,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沉默地等待着“乘客”的到来。
一艘空空荡荡、死气沉沉的鬼船。
一堆满满当当、触目惊心的拘票。
马骝看得心口发紧,寒气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他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多……多少张票?这得有多少……”
叉烧叔眯起昏花的老眼,竭力望向雾中那艘鬼船,手指在袖中无声掐算,半晌,才用一种沉郁到极点的嗓音,缓缓吐出一个令人心悸的数字:
“七七之数,四十九张。”
他的声音在浓雾中沉沉落下,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今夜,它要收足四十九人。”
四十九条生人的性命,不多不少,正好填满这艘旧渡轮的空缺,渡往那幽冥不可知之处。
这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是早已写定的阴间簿册,是逃不脱的命数。
保安在后方听得浑身一颤,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牙齿咯咯打战:
“难怪……难怪我阿爷那辈就传,阴船一出,西环码头必见白事……原来不是吓唬小孩,是真真正正的点名索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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