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简先带回了夏长的消息。
“皇上,臣刚才问了谢尚书,夏长不在京城,去年十月调去了南方办事,是否派人去把他叫来?”
怎么这样不巧?秦信蹙眉:“来京城要多久?”
“日夜兼程,大约要七天。”
七天,可是他一个时辰都觉得难熬。秦信忍耐地抚了抚腰间的匕首,道:“立刻派人去。”
冯简应下,到门口吩咐军士。
正在此时,甄学士来了,冯简连忙把他引进去。
进到帐内,甄学士正欲行礼,却听站在案前的皇帝唤道:“甄学士,你过来看看,这两种笔迹可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甄学士听出皇帝话里的急切,赶紧几步走过去,低头往桌案上看去。
他先见到一份报告,紧接着,见到了报告旁边一张薄膜包裹着写着“彳”字的纸张,顿时瞪大了眼。
“甄学士,你仔细看看……”秦信一句话未完,发现甄学士异常的神色,他顿住,凌厉的凤目扫到学士的脸上,“怎么了?”
“皇上,这个……”甄学士指着那张写着“彳”字的纸张,迟疑地道,“臣见过。”
秦信目光凝住:“在哪里见过?”
“去年十一月,谢尚书也是拿了这样一个字,和一张写着其它字的纸,让臣辨认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轰隆隆!轰隆隆!”似有无数道惊雷砸在头上,这一瞬间,秦信什么都明白了。
云山上,被人动过的坑洞和松树。
恰被调离京城的夏长。
全都是谢思礼动的手脚。
她早就查清了,查清了姜恒就是衡王,把这事刻意地掩盖了下去。
六航其实早在去年,在和州就和自己重逢。
自己一次次地认出了她,却又一次次地被那个小骗子蒙骗过去。
明明事实摆在眼前,一样的眼,相似的举止,同样的军事天赋,自己却一次次强行忽略。还有那些巧合,赤云,那只鸟,以及恰好在她首次进宫的那天天心草少了两片叶子,后来又只有她去了被监视的冷宫,自己却轻易放过。
她就是六航啊。
不,还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不能轻易地下定论。
先冷静下来。
这一次,一定要查个底朝天,确凿无疑才去寻那人。
“皇上,谢尚书曾嘱咐臣,不要把这事往外说。”耳边传来学士不安的声音。
秦信冷笑。
他让甄学士退下,咬着牙吩咐冯简:“宣谢思礼。”
谢思礼来得很快,进到帐篷后,她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随即低下头行礼。
“谢尚书,你去年派人去云山挖了坑洞?拓下了松树上的字迹?”随着阴沉的声音,迫人的气势直逼过来。
谢思礼跪下,弓下腰,头触到放在地上的手背:“臣有罪。”
刚才冯简来问夏长时她就有了预料,纸终究没包住火,皇帝知道了真相。
这是直接认了。
秦信脑子里一阵昏眩,怒、惊、喜种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竭力稳住心神,对着地下的人道:“你查清楚了,姜指挥就是衡王?”
“是。”谢思礼应道。
为了大局,她能不说出真相,可被人当面问起,即便这人不是九五之尊,她也不能歪曲事实,违心地说谎。
“怎么确认的?”秦信紧接着问,屏住呼吸。
“夏长听了姜指挥的声音,因她喝药改变了嗓音,没听出来,但她身边的周大夫,夏长听出来了,是鬼手神医的声音。”谢思礼顿了顿,略去了皇帝已经知道的云山坑洞和字迹的事,道,“去年年底的最后一次宫宴,臣和姜指挥谈话,虽未挑明,但她默认了身份。”
“她对你认了,她是衡王?”
“是。”
秦信浑身失力,一下坐到了椅子上,急促地喘着气,眸光剧烈颤动。
姜恒就是衡王,再无可疑。
心心念念的人,其实早就来到了身边,看他挣扎,看他痛苦。
伙同其他人一起骗他,沈以贵、谢思礼,还有堂妹。堂妹今天分明认出了衡王,可显然没打算告诉他。
六航为何要瞒得这样紧?
以前是为了防止小人作乱,所以死遁,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衡王还在世,六航为何还是不肯说出身份?
是不是她的病不好了?
她那一身内力呢?去年在和州时还与马荣交战,没有异常,为何突然消失不见?武功高强天下无敌的衡王怎成了如今的弱不禁风?
这些年,她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一个人默默地忍受了多少疼痛?
秦信噌地站起。
他要去当面问六航。
正要迈步,目光无意中扫到仍跪伏在地上的人,仿若有一盆凉水从头顶淋下,秦信霎时恢复了理智。
六航费尽心思瞒着他,此时又正值治病的关键时候,他怎能去扰她心神?
不但不能去找六航,还不能惩治欺君之人,以免惊动六航。
“衡王对你说过没有,她的病怎样?”
“衡王说,有六成把握能治好。”
“六成……”秦信嘴唇颤动,喃喃重复了一句,转而道,“你出去吧,不要对其他人说这事。”
谢思礼意外地抬起身子,想象中的罢官、下狱,没有一件落下,甚至连申斥也没有。她触到帝王的眸光,那里面充斥着怒意,却忍了下来。
“谢皇上。”她磕了个头,起身,倒退着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秦信也大步往门口走去。
呆愣住的冯简猛地醒神,赶紧跟上。
他到现在犹自不敢相信,姜指挥竟然是衡王?
皇上现在是要去找姜指挥对质吗?
可皇帝出来后并未往姜指挥的帐篷去,而是直奔拴在树上的黑影,翻身上马后,扬鞭喝了一声,朝前疾冲而去。
冯简带着数十个御林军紧随其后,他想问问皇帝去哪里,可看着前面沉默的身影,以及那握紧马鞭绷得发白的指节,他不敢开口。
马速提到了极致,风声呼啸着扑到脸上,冰冷刺骨,可冷却不了秦信那从心脏涌向全身的灼热。
六航啊,就在那里,生死难料。
若是再来一次,他还能熬过去吗?
一口气跑了半个时辰,秦信这才停下。下马时,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所幸被冯简扶住了,就地坐在了地上。
冯简偷眼瞧去,皇帝满头的汗,脸色苍白,紧抿着唇,目光呆愣无神。
挥手让军士们退后,他蹭到皇帝身边,小心地唤道:“皇上?”
“冯简,你说,她为什么不认我?”皇帝的声音空茫。
冯简喉间涌上哽意,咽了一口唾沫,缓声劝道:“皇上,衡王定是想等情况稳定后再和您相认。”
“她是不是打算,若是病治不好,就不认我了?”
冯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好在皇帝没逼他回答,坐了一会,虽然还是面无人色,神情却慢慢镇定了下来,撑着地起来,望向营帐的方向,声音沉哑地道:“回去吧。”
——
夜晚,北郊场地上点起了数百只火把,场地中央燃着篝火,众人团团围坐。各人面前的小桌上,摆放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已经到了开宴的时间,上座还空着。幸好姜丞相和迟尚书两人和外邦使者们攀谈着,两人都见多识广,和使者们很能说得上话,气氛热烈,使者们也没觉得自己被慢待。
姜六航、裴佑、左卫将军三人坐在一块儿。
“皇上去哪儿了?”姜六航望了上座一眼,问可能知情的左卫将军。
“带了一些人去跑马了。”
“这时候跑马?”姜六航怀疑地问。
明明要开宴了,却去跑马以致迟到,大哥怎会是这样不周全的人?
左卫将军也觉得奇怪:“先前也没听说要去跑马,突然就去了。”
正说着,皇帝来了,径直走到上座落座,含笑对外邦使者们道:“刚才有急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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