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体温烫着了,她呼吸一滞,慌忙将自己的手,从季鹤年的掌心下抽回。
随后指尖蜷缩进袖中,耳后迅速漫上一片绯红。
而季鹤年的手,却因她这骤然的撤离,在空中无所凭依地顿了那么一刹。
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次烛火闪烁的时间。
然后季鹤年便面色如常地收回手,将那几张被按住的纸页重新整理好,压平,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停顿从未发生。
唯有将手收回身侧时,拳头不着痕迹地虚握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教学一直持续到将近子时。季鹤年瞥见小姑娘眼底浮起一层疲倦,像是终于快要强撑不下去,这才搁下笔,开始收拾案上散乱的纸张。
“过犹不及,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动作间,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这几日你二哥送来的书,都看完了么?读起来感觉如何?”
宛楹正悄悄揉着发酸的手腕,闻言愣了愣,虽然不解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仍是老实答道:“都看得差不多了,二哥的批注写得很清晰,读起来很有帮助。”
季鹤年很淡地“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收拾妥当,宛楹便起身告退。她走到门边,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扉,季鹤年的声音却从身后再度响起,不轻不重,刚好足见让她听见。
“等等。”
宛楹回过身,便见他从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本纸页已微微泛黄,边角却保存得极其平整的旧册。
“你二哥思维比常人活络,批注有时候跳跃得快,初学者恐怕难以跟上。”
他将书递过来,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这本是我早年读书时惯用的书籍,批注更循规蹈矩些。你拿回去看,兴许会对你有所助益。”
宛楹双手接过,书册入手的重量微沉,带着经年的纸墨气味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书房的冷冽气息。
她正要道谢,却发现季鹤年并未松手。那双修长的手指仍稳稳按在书脊另一端,让她无法顺利地将书抽走。
宛楹疑惑地眨了眨眼,刚想抬头问他这是何意,却蓦地撞进季鹤年幽深的视线里。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沉静却不容错辨的专注。
他就那样看着她,隔着一本旧书的距离,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书中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找我。”
随时二字,被他含在唇齿间,轻轻压过,又郑重吐出。与其说是嘱咐,倒不如说更是某种应许。
宛楹知道,大哥哥给了她一种与众不同的权利,但凡她有任何课业上的疑窦,都可以过来寻求他的帮助。不用顾忌他是否得空,也不用猜疑他是否正在忙其他事情。
见她听懂自己的意思,季鹤年终于松了手。
“去吧。”他丢下这两个字,便转过身,不再看宛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夜深了,你自个儿路上当心。”
宛楹抱着那本犹带他掌心余温的旧书,低头应了一声,随即轻轻推门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里竹叶的沙响,却吹不凉她脸颊悄然升起的温度。宛楹将怀中的书抱得更紧了些,踏着廊下朦胧的灯影,一步步走回倚竹苑。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澄墨堂的窗纸上,那道挺拔的身影在烛光里立了很久。久到墨竹在门外低声询问是否要添茶,才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极淡的:“不必,熄灯吧。”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明德书院甄别试当日。
那天一早,晨光熹微之时,挂着忠勇伯府旗帜的马车,便辚辚驶向了位于城东的明德书院。
宛楹端坐在车内,手中是用来盛放笔砚的竹篮,纤细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篮柄。
车外人声渐沸,皆是赶赴考场的学子与殷殷送行的亲眷。
宛楹悄悄将车帘掀开一隙,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往远处望过去。
从这里已经可以隐约看见长街尽头,那方属于明德书院的匾额,在阳光下显出几分庄重的轮廓。
车厢内,季霄然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他平常虽然性格有些大剌剌的,但此刻却敏锐地察觉到宛楹异常的沉默,于是故意拣了一些书院里无伤大雅的趣事来说,试图化解这份紧张。
季少珩则依旧摇着他那柄白玉骨扇,扇下的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为他平添了几分潇洒。“笔试罢了,不必挂心。考试结束后,二哥在门外等你。”
至于季鹤年,自始至终都阖目倚在车厢最深处。他像是在闭目养神,周身的气息沉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与四周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唯有在季少珩说出“等你”二字时,那双交叠置于膝上的手,才微不可见地握紧了一瞬。
“我明白,多谢二哥哥。”宛楹轻轻朝季少珩颔首,待马车停稳,便提着竹篮俯身下车。
早有书院的仆役候在一旁,无声地引导着学子们流向各自的考场。
她循着指引前行,穿过种满翠竹的庭院,踏入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室内整齐排列着书案蒲团,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笔墨特有的气味。
明德书院不愧为顶级学府,即便是入学甄试,亦处处透着严谨沉静的气度。
宛楹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没有左右张望,而是将竹篮中的笔砚一件件取出,在案头摆得端正。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心绪也随着有条不紊的动作,逐渐沉淀下来。
很快,空白的考卷由前方依次传下。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响中,宛楹缓缓吸了口气,又轻轻吐出,然后提起笔,润了润墨开始答题。
笔尖落下时,整个人已经恢复考试应有的冷静。
正如季鹤年所言,甄别试旨在测度功底,并非刻意刁难。不考即兴的诗画,只分成两个部分,前半是默写经文,后半则是经义解析。
某种程度来说,默写经文是最公平的部分,只要足够勤奋就能取得不俗的成绩。
宛楹事前准备充足,因此下笔也还算从容。一句句圣贤之言,自记忆深处缓缓淌出,化作纸上行云流水的墨迹,没有半点滞涩之感。
待翻至后半的经义解析,宛楹的目光逐行扫过题目,心跳在某一刻蓦然凝滞。
考卷上的题目清晰如刻,俨然是那夜在澄墨堂,季鹤年用指尖亲自为她圈画,引她深究的那一句。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大哥哥低沉的嗓音,分析时冷静的眼神,乃至于夸赞她那句“理解得透彻”的评语,此刻皆随着这九个字,汹涌地撞回她心头。
宛楹笔尖悬在纸上,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并非心慌,而是一种被击中心扉的震颤。
宛楹心里很清楚,尽管季鹤年在书院里挂有司籍的职务,但他即便可以事先得知考题,也绝对不会干出循私舞弊的事情,更不可能借此给弟妹大开方便之门。
所以,眼前这个雷同,只能说明她那位无所不能的长兄,确实押题押得极为准确。
宛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澄明。大哥哥已经帮了自己这么多,她绝不能让他的苦心白费。
笔尖终是落了下去,依着季鹤年当日指引的脉络,再加上她自己连日苦读得到的体悟,句句条理清晰分明。
那一笔一捺间,承载的不仅是对经义的领会,更有那夜灯下,他予她的那份沉定从容的力量。
笔锋行至关键处,宛楹手腕微顿。那夜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大哥哥映着烛光的侧脸,与在灯下缓缓铺展的北疆舆图轮廓交叠。
“此句常被解为谨言慎行。”大哥哥当时的声音平静如潭,却掷地有声:“但你可曾想过,何为敏行之极致?”
季鹤年这般说着,指尖落在地图某处关隘。
“本朝开国名将霍韬,便是最典型的代表。霍韬镇守北关十年,奏报从来不超过百字,不诉苦,不邀功。朝中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讥讽其木讷寡言。”
“然而十年间,霍韬重修边关三道防线,并开垦军田,抚恤流民。直至突厥大军压境时,他闭关不出,众臣皆弹劾其畏战,请求先帝收回其手中的兵符。”
季鹤年顿了顿,随即如棋落定局:“半月后战报传来,原来霍韬早已暗中遣精兵焚尽敌军粮草,不费一兵一卒,逼退十万大军。”
“后世方知,他那十年的沉默,非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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