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坐……’
已不算是清早……向红机械厂……
何心彗猛然睁开双眼,注视着镜中的房间,她依旧穿着那身工作服,嘴里也还是有牙膏的余味,眼前的水盆空空荡荡,脚边的暖
瓶沉重充盈,镜子里,白色衣柜前,那个红衣女人——
她已经转过了大半边身子,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正面朝向心慧了,她的头发,似乎也变得比之前要凌乱了一些,心彗的记忆力还不算差,四个周目,她见到的红衣女人,在她心底都能调出对应的图景,分毫不差。
很多人会因为恐惧,不敢正面和女诡对视,心彗并非毫无感觉,但可以让自己忽略情绪,她似乎很擅长这件事,因此,她可以感受到红衣女人变化的某种趋势。
她的头发,好像每一次都比之前更凌乱一些,原来顺滑的长发,现在有点儿打绺,贴着泛白而有些肿胀的皮肤,油黑和浮囊的白色形成鲜明对比,很像是现场照乍一看给人的印象。她白腻的肩膀,那里的皮肤变化得更明显,似乎变得更加泡肿,吊带深深的勒紧了肉里,仔细看,或许还能看见皮肤上的泥痕脏污,好像能随着凝视而慢慢地从某个维度浮现出来。
是的,来自心彗的注视,好像提供了某种凭借,让她发生了诸多细微而又不祥的变化。镜中的那个闹钟,秒针似乎也正抽搐着,速度忽快忽慢,仿佛想要加快脚步,但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拽了回来。
如果,秒针跑得越来越快,时间越来越短,甚至,短到瞬间就转完了一圈,重开周目的话……那么,心彗是不是就好像被固定在了原地,只能看着红衣女人一帧一帧地转过身,在变得越来越像尸体的同时,慢慢向她走来?
当她来到心彗身后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随着凝视的加长,黑发覆盖下,阴影中的面庞,似乎也浮现出了一点点模糊的轮廓,虽然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但却显得异常熟悉——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因为……就像是心彗担心的那样,那个轮廓,并非来自周美仁,她从来没见过周美仁的脸,因此也没有想象的基础,更不会感到熟悉。
要说的话,那个轮廓,那个朦胧的剪影……长得很像她自己的脸。
没有人能不被这样的发现吓到,心彗的动作似乎也凝固了,在那瞬间,她静得可怕,好像要永远在镜子前凝固下去。
窗外,《纤夫的爱》唱得越来越着急了,像是要打破某种奇特的、诡谲而令人不适的氛围,但又显得力不从心,这小小的房间里有一种奇特的力场,让声音变得忽大忽小并不流畅,反而增加了环境那异样的恐怖引力……
但是,下一秒,在镜子面前站着的那个女孩,唇角出现了一枚小小的笑涡。
“你好呀!”
心彗愉悦地说,对着镜子里打了个招呼,甚至还举起手,小小的挥了挥。看起来,她的心情非常不错,甚至少有的让人感到她很活泼。
于是,那诡异而僵硬的,让人不适的气氛,似乎在瞬间便错愕地破灭了,如同肥皂泡一样轻易,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心彗弯下腰,拎起暖瓶倒进水盆,把毛巾扔进去快速搅和了几下,随意地擦了擦脸,她的动作非常灵敏,看不出有任何受到影响的痕迹。
红衣女人还在镜子里,面部笼罩在一片浓黑的阴影中,但她似乎仍在阴影之下,深深的注视着心彗,只是,心彗没有再分配给她什么注意力,她用一种仿佛‘再不快点就不赶趟’了的踩点决心,飞快地梳洗完成,转身就蹿出了门。“再快点就不赶趟了!”
噔噔噔噔……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快速通过了幽暗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玻璃上,窗花画报中的年画娃娃、女郎……他们的面庞,似乎都因为心彗经过所带来的光影变化,而产生了表情的微妙转变,双眼的高光从这里变到了那里……
有一种现象,叫做对视效应,你不管从哪个角度凝视这幅画,总觉得画里的人物在看着你,或许是因为这种原理,当心彗经过得足够快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就像是都跟着她在走,只要她稍微偏个头,就总能迎上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眸。
但是,脚步声依旧是充满了节奏感,没有丝毫的迟疑,带着一股赶上班的决心,连绵不绝地快速响着,这个人既没有惊慌地在跑,也没有被走廊的画面震慑得又惧怕又迟疑,不可抗拒地在恐惧中被吸引地逐渐靠近——
这脚步声自成了一种节奏,可以轻易地想象出它的主人,是怎样连绵地走着,又带了多少决心要去完成今天的工作,甚至,还可以听出主人眼神中的专注,听出她的心声:
既然时间线并不会互相影响……那么,这一个周目,就可以放开手脚,做点事情了。
“周干事——”
“你的车……”
在老宿舍楼拐向主路的口子……一男一女推着自行车……
“你们来得正好!”
急切的招呼声,打断了惯性的开场白,小管和薛梅不约而同地眨着眼,显示出吃惊的样子——‘周美仁’似乎今天是大不一样了。
“快,快!”
但是,还没来得及细想生疑,‘周美仁’的表现,就完全解释了其中的原因:她显得很着急的样子,快步,甚至几乎是小跑着走到两人跟前,一把抓住了小管的胳膊。“快和我去抓小偷——薛梅,你赶紧去保卫科报信。”
“就说,偷库资的小偷,找、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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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美仁真是这么说的?”
“确实是这么说……她说她搬进去以后,晚上就一直听到怪声……昨晚她偷偷去看了,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上楼——”
“上楼?”
纷杂的脚步声中,一群穿着军大衣的人快步走进了楼里。因为人多,大家的胆气都壮,薛梅身处在人群包围中,也安心了一些,她的语速还带了遇到大事件的亢奋。
“对,就是上楼——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挺荒唐,要说在这藏贼赃,这的确没人住,还真别说,贼不怕鬼的话,藏在这是能行得通,但怎么也该放一楼或者……”
地下室三个字,没敢说出口,薛梅跳过了自己的分析,快速往下说,“但周干事特别着急,说东西就搬到四楼去了,她还听到有人在楼上说话!让我们赶紧跟她上去抓贼,所以我们就和她一起往楼上走——还真别说,虽然人没抓到,但真的发现了好几箱库资,我们厂的商标还在上面呢!小管拆开来看了,就是合金刀片!”
“我*!”
“邪了门了!”
“居然藏在这!”
困扰厂里许久的失窃案,终于柳暗花明,一群人的情绪也都很高涨,在李科长身边此起彼伏地感慨,李科长压制着情绪,伸手往下按了按,“让薛梅同志继续说——你来报信,他们俩呢?去抓人了?”
“没有没有。”薛梅摆摆手,爬楼速度太快,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我走的时候,他们在开门,看下贼用了几个房间藏赃物。还有没有人藏在屋子里。”
果然,一上到四楼,就能看到走廊里许多门都是洞开的,保卫科干事们一拥而上,草草都看了一遍,不断辨认出线索证据,“哎——那个钢棍笼子——那是拆下来的钻杆焊的吧!钻杆上的合金钻头全被撬了!”
“那纸皮子也是库房的吧!还有手电筒!”
甚至还有一群人吃吃喝喝的余痕都被陆续发现,痕迹还很新鲜,林林总总的证据,都证明了事情的真实性。不过‘周干事’和小管不在这些房间里——天台传来说话的声音,李科长带了几个人赶紧钻门出去——已经有两个保卫科的小干事钻出来查看情况了,此时正和周干事、小管交谈。
“这是怎么想得到的?!”
小干事的声音里带着惊叹,打量周美仁的眼神更是不可思议,又钦佩又迷惑,“就是——你又是怎么发现的?我*了,这不**得和变**戏法一样吗?”
“啥?说啥呢?”
一帮人顿时迫不及待地围了过去,连李科长都挣着要挤在人群内围,一群人围着‘周干事’,瞪着她手里的钢丝绳:周干事正把钢绳勒在天台栏杆的一道痕迹上,磨痕和绳体严丝合缝,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就是那条把栏杆勒出痕迹的绳子。
“一开始,可能是刻意磨出来的,为的是绳子绑得能更稳,打结的时候不会滑动,方便他们干活……”
周干事说,她把绳索递给小管,小管向大家解释,“我们刚才从房间里找出来的,周干事说,她之前心里憋闷,会到天台来吹吹风,早就发现了栏杆上崩了一道口子,感觉和这绳子粗细很像,我们就说那要不试试看能不能对卯……”
众人的眼神,又从小管身上来到了周干事那里,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尴尬,倒不是因为怀疑这话的真实性,而是——
怎么说呢,就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似的,虽然大家平时也没和周干事有过交集,但依然感到一种违和,毕竟,周干事平时给人的印象,和此刻的感觉没有什么关系。
此时,她侃侃而谈,虽然低着头检查栏杆,看不清面孔,但缓和稳定的语气,话里话外流露出的那些东西……让人很难不产生一种,对曾经的‘周美仁’或许没那么合适的情绪,但是,它又确实是存在的,而且,随着她的叙说,这情绪——这钦佩,也正变得越来越强烈。
“之前,也有听说厂里正在抓内鬼,只是不知道内鬼是怎么把货运出去的,机械厂的墙又高又厚,不论是翻墙还是掏洞,都不现实,门卫制度也执行得非常严谨。丢失的货物,虽然不是重大构件,但也不是可以从工人身上夹带出去的尺寸……”
几句话,就把案情说明白了,很多人都在不自觉地点头,李科长看着‘周干事’的眼神也有所改变,兴奋、惊异中带上了欣赏,“所以,你昨天夜里偷看到有人在楼里进进出出的,也没往闹鬼想……而是想到了偷库资的事情?——好啊!不但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而且警惕性很高!”
‘周干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的笑容,提醒了大家,‘周美仁’长得确实是非常好看的,于是很多人的自我意识突然间觉醒了,发现自己离得有点太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带上了点尴尬——但很快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越凑越近,因为‘周干事’开始往下分析了。
“迷信不迷信,但确实是想到了偷库资的事情,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偷来的东西,不往一楼或者地下室堆,而是要费劲放到顶楼去呢?”
“如果是害怕一楼进人,一楼右侧走廊是封起来的,那个地方,厂里工人都很忌讳,就算有人来一楼办事,也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这些人既然想到用鬼楼作为掩护,应当就不怕鬼,说他们心里也忌讳,不敢把东西存放在那儿,宁可每次都搬到四楼……这不合理。”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故意鼓着什么气势,就这样细声细气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可不知怎么,就能让人听到心里去,不自觉的跟着点头,跟着去思考。“确实……这刀片一箱也二百多斤,关键它啥,它坠手啊,东西小,也不能背不能扛,只能抱着,这弄到四楼老费劲了。要只是忌讳鬼神什么的,一次还行,次次这样那不可能,肯定得偷懒。”
“是的,所以,把货存放到四楼,只可能是因为他们销赃的方式,和高度有关。”
‘周干事’点了点头,“老宿舍楼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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