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魂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片段,很多画面。
其中一个是他回到平津市苏家老宅,宅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他心慌地呼喊:“铃铛哥哥,你在哪里?”
回应他的是砭骨冷意的风。
他再喊一句,声音里满是哭腔:“铃铛哥哥,你不要苏魂了吗?”
话音才落,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便将他裹住,温暖占据了他的每一寸肌肤,“怎么会?铃铛哥哥可以放弃所有,却唯独不会放弃你。”
“铃铛哥哥,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紧紧地回抱着温毓麟,生怕一个松手,他就又消失不见了,方才明明还一起在盛文楼吃乳猪蹄髈呢。
温毓麟抚着他的小脑瓜,“怎么会,只要你唤我,我就会立刻出现。”
他在温毓麟脖颈处蹭了蹭,鼻息间都是他身上的檀香味,抬起头来:“嗯,以后只等铃铛哥哥来找我。”
画面一转,他们皆已成人。
温毓麟不再是青涩模样,而他也褪去病态,长成英俊小伙,可以与温毓麟携手共进,并肩而战。
温毓麟看他的眼神是带着赞许和欣赏的,而他的眸却一直看着温毓麟勾起的嘴角,那温润的,薄薄的唇,近在眼前。
他不由自主地又凑了上去,他想侵略温毓麟的唇,要狠狠地掠夺温毓麟的唇……
炙热的气息交织着,灼热的触感缠绵着,炽热的唇相互压迫着、辗转着、厮磨着……
那触感似真。
梦里的他真实的感受着,也畅然的享受着……
很快,那温软离开了,他内心便是一阵空落。
“不,不要走。”他呢喃了一句,似听到了自己说的这句话,他蓦地睁开了眼。
一梦终醒。
苏魂猛烈地喘息着,他又做了这样的梦。
自温毓麟表明心迹以来,梦到过多次这种梦。
在梦里,他总肆无忌惮地侵略、占有温毓麟……
苏魂想,自己肯定是魔怔了,深深吐出一口气,侧过头猛然发现床边有一个身影。
苏魂不慌不忙,抬手摁开壁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身,他穿着白衬衫,衬衫紧贴着肌肤,凸显出他身体优美的线条,他正站在一旁,目光投在自己身上……
苏魂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再定睛一看,不由奇怪地“咦”了一声。
不是梦。
温毓麟眸底盛满猩红,声音沙哑甚至带了几分沧桑感:“你终于醒了。”
苏魂登时清醒过来,看温毓麟面色有些异常,莫名问道:“你怎么在我房间?”
“刚醒,喝点水润润嗓子再说话。”温毓麟径自给苏魂倒了杯水,竟是透出了几分慌措,把水递到苏魂跟前。
苏魂坐起身,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记得……我反锁了门。”
回来之后,他准备睡一觉,然而还没沾床,就跌倒在地,他闭眼之前还在想反锁了门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用魂力净化魔气过度而晕倒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是第一次被人发现,发现的人还是温毓麟。
温毓麟依旧是递着水的姿势,瞳孔微缩,“备用钥匙。”
“哦……”苏魂轻叹,自上次门被温毓麟踹废,换新门时,温毓麟特意要走了一把钥匙,没想到就真派上用场了。
温毓麟把水杯塞到苏魂手里,说:“煦禾同我说了。”
苏魂接过水,喝了一口:“说什么?”
温毓麟眸底的担忧抹不去,说:“净化妖魂可以,但你不能不顾一切!”
“原来是这个啊。”苏魂轻笑一声,“煦禾真多嘴。”
“你知不知道这次你睡了四十几个小时。”温毓麟窒了窒,“我很担心。”
苏魂看温毓麟面色如常,却从他垂眼时睫毛压下去的那个弧度里,捕捉到了一丝愠意,他生气了,但被控制着:“我用魂力过度之后,只需要睡一觉就好了。再者,我乃天刑,睡觉是修行方式之一,不必大惊小怪。”
温毓麟定定地看着苏魂,知道他这话安慰的成分居多,可没有理由去反驳。
“如果我真有什么事,你觉得我那芝麻大点儿事就能哭天抹泪的娘,和整天怕断子绝孙的爹,能这么安稳睡觉?”苏魂掀开被子下床,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
温毓麟闷闷的“嗯”一声。
“煦禾将沈英华捉拿归案了吧?”
温毓麟摇头:“此人很是狡猾,目前还没有动静。”
苏魂“哦”了一声:“你回去休息吧,天亮一道去缉察厅,我估摸着沈英华背后可能会有类似‘神主’的人在帮他,他预判到我们的计划,在跟我们熬时间。”
温毓麟不动。
苏魂道:“不想尽快结案,好好谈谈了?”
温毓麟立即起身:“三日内一定要将沈英华捉拿归案。”
苏魂看温毓麟这迫不及待的样子,不禁无语,他是多想谈两人的关系啊?也不怕谈出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
苏魂让文钊璟逐步撤掉缉察厅的兵力,很快眼线便将消息传了出去。
不过两日,有了动静。
缉察厅位于津海市正北的瓦瓯街道,三层主楼坐北向南,东西两侧为附楼,主楼前有一大院,停的是缉察车和巡逻车。
缉察厅院内,东西两侧附楼前各立两座灯塔,灯随微风轻摇,光晕微弱,只照亮脚下寸土,远处则沉入浓墨般的黑,寂静无声。
忽听“刺啦”一声,一侧灯塔灭了,四周又暗了几分。
大门口右侧守卫瞥了眼暗下的灯,开口:“都说沈英华胆子小,不敢来偷黄鱼,才撤了人手。怎么倒轮到咱俩守着?这些黄鱼能不能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左侧的守卫搭话,“说是明日就送回参政司,再守一夜完事。沈英华不会来,咱们靠着睡会儿,来吧。”
“睡什么睡,两千多黄鱼要丢在咱们手里,就等着枪毙吧!”右侧守卫提了提枪。
左侧守卫嗤了一声,“你傻啊,这可是缉察厅,沈英华要来早来了。”
“也是。再说了那么多黄鱼,没大卡车也运不走。”
“对啊,但凡来个车,那大动静,咱俩就是睡死过去都能震醒。”左侧守卫拉着人在石台边坐下,“咱们就在这靠着眯会儿,明儿就不是咱们轮值了,万事大吉。”
两人四下看了看,毫无异常,这才安心地偷懒睡觉。
刚合眼,却猛然挺直身子,双目圆睁,随即头一歪,齐齐栽倒,晕死过去。
此时,藏在二人身后的黑影缓缓地走了出来,昏暗的灯光下约莫看出此人体形,干练高大,梳着大背头,穿着一身夜行衣,抬手朝空中打了个手势,缉察厅外墙出现二十多号相同打扮的人。
他们训练有素,齐刷刷地往边上一站,迎着最后出现的人。
那人一袭薄长衫,梳着大背头,手中拄着一根拐杖,缓缓地往缉察厅院门走,一声令下:“立刻给老子掀了缉察厅!”
话音刚落,二十多人迅速夺门而入。
身穿长衫的人,正是奸商恶霸沈英华,浓眉小眼,饱满的双唇邪邪地勾起,一脸的坏相。
“敢在老子头上动土,老子让你们变成怨魂恶魔,永不超生!”
他说着,也进了缉察厅大院的大门。
苏魂等人就在此地守株,等着沈英华这只恶兔上门自投罗网。
沈英华以及二十多个夜行衣人,一进缉察厅大院,院门就迅速被关上,院内大灯骤然亮起,通明一片,一群隐在暗处的探员忽然举枪围攻出来,见人就开枪。
不过探员们很有分寸,只逮着恶徒的腿开枪,一开一个准,原本人高马大的夜行衣人,一个个都被打得跪倒在地,抱着腿在地上嗷嗷惨叫。
几个反应敏捷的护着沈英华逃了开去,躲在停于院中的巡逻车后。
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就有探员伏在墙上等着他们,一等他们躲到车后,巨大的铁丝制作的网兜就罩了下来,紧接着巡逻棒狠狠地冲他们的脑袋砸下……
很快沈英华所带人马,伤的伤、残的残,无一遗漏。
沈英华一听到枪声就高喊一声中计了,只可惜此时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只能被罩在铁丝网兜中揍的鼻青脸肿,快一命呜呼的时候,文钊璟才叫停,让手下人将他给绑了。
沈英华被两个探员扣压在地上,双手以马蹄铐背铐,双脚以脚镣铐住,又用马蹄铐将背铐的双手和脚镣连接,动弹不得。
四人缓步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英华。
文钊璟对苏魂竖了个大拇指:“还是我们知行神机妙算,布下天罗地网,今晚拿他,十拿九稳。”
苏魂没说话,只看着被压着的沈英华。
文钊璟说:“你万万想不到吧,缉察厅的黄鱼多半是砖头!”
沈英华他长衫凌乱,面上都是血迹,一双小眼瞪得出奇的滚圆,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眼睛最大的时候,怒狠狠地:“你们卑鄙,烧我仓库,夺我金子,你们……”
“你的那些黄金统统是残害他人性命换来的,你好意思说我们卑鄙?”
沈英华啐出一口血痰,一脸狰狞,口气里还带着一股子替天行道的正义感:“那些人该死,谁让他们贪得无厌,我是替神主收了他们!”
“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惩罚别人?!枉己正人!”文钊璟听了气大,冷哼一声:“押下去,先让他尝点苦头!”
沈英华双手双脚被束缚,身子便是再挣扎,也无济于事,大喊:“你敢夺我的金子,神主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们这群贪婪的人类,人心无餍,神主不会放过你们,他就在缉察厅门口,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文钊璟恨恨地啐了一口:“狗屁神主,老子才是王道!”
胡不归却说:“他说的没错,缉察厅大门口有异……”
“什么?”文钊璟一愣。
苏魂看向黑漆漆的门外说:“气息有点熟悉。”
温毓麟屏息凝神探查,“是义庄的那个屁。”
“屁?什么屁?你们在说什么?”
苏魂没打算解释,“这里交给你们,我和温都督去处理外面的东西。”又看向胡不归:“请帮我保护煦禾。”
胡不归点头:“自然。”
“哎?”文钊璟看着苏魂和温毓麟往门外去,“那个屁是什么?他们俩怎么这么严肃?”
胡不归说:“是沈英华背后的主谋,大抵不是人。”
“不是人……”文钊璟倒吸一口气:“让他们去,咱们还是审人比较安全!”
※※※
缉察厅正门外,是个五边形路口。白日里摊点拥挤,此刻早已收净,露出一片不小的空地。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正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他们。
苏魂和温毓麟驻足。
那人机械地先扭头,再扭过身子,灰败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又见面了,火判官。”
“你还真是不消停。”苏魂抽出腰间的雳魂扇,“从这个人的躯体内出来。”
“都知道天刑师不杀无辜之人,我又怎会从这个人族的躯体内出来,送死么?”他一步一步朝二人走过来,“今日你能给我答案么?”
“我的答案很贵,你要不起。”苏魂言罢,提步进攻。
温毓麟紧随苏魂而去。
雳魂扇破空的瞬间,划出一道赤光。
苏魂手腕连翻,赤光如刃连连射出,劈向那人,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那人却以一个近乎折断的弧度往后去,赤刃擦着他的面门飞过……
苏魂攻势不停,扇面一合再展,赤光织成密网当头罩下。
那人却双膝一弯,整个人矮了半截,贴着地面滑出丈余,灰败的脸在赤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随后而来的温毓麟抽出枪,精准地补了一枪,打在对方的膝盖上,可对方丝毫没有反应,停止滑动后站了起来。
“天刑师就这点本事?”他咧嘴一笑,黑气从口鼻喷出。
苏魂冷哼,再度进攻。
两人缠斗了十余招,赤光与灰影交错翻飞,那人身法诡谲至极,关节反扭、身形折叠,苏魂的每一次攻击都是让人避无可避的,可他却总能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滑脱出去。
温毓麟补了刚才那一枪后,就没再准备开枪,他在观察:“这具躯体已经死了。”
苏魂闻言,下手就没了顾及。
而温毓麟继续找破绽,找那具躯体里魂灵与躯体脱节的瞬间,只半寸,在每一次闪避中都会出现的空隙。
“苏魂,急攻三息。”
苏魂闻言,果真加速攻击。
温毓麟的目光锁着那半寸的空隙,脚步无声地朝侧移动,截断了那人躲避的下一步动线。
苏魂看懂了温毓麟的走位,攻势骤然收紧,逼得那人只得往温毓麟的方向退。三招过后,那人一个后仰避开赤色扇锋,落位恰好卡进温毓麟预设的范围之内。
温毓麟动了。
他身形一沉,贴着地面切入,指尖并拢如刃,直点那人后颈三寸处,这是他观察出的破绽空隙。
一瞬间,灰黑色的魂气正从皮肉间丝丝渗出。
温毓麟再蕴力,指尖入剑尖,精准地插入更深。
那人猛一颤,七寸被控。
他僵住一瞬,发出刺耳的尖啸,随即全身肌肉悍然贲张,夜行衣应声裂开,接着一股气劲骤然炸开。
苏魂被那股气劲震得倒退十多步,脚下一阵踉跄,后背猛地撞上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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