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人黑巾蒙面,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南瑛心头一紧。
她认得这双眼睛,这些人跟先前那批从南边追来的人估计是一伙的。
今日出门急,她什么兵刃都没带,只剩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手伸到袖口,将匕首从刀鞘中迅疾拔出,刀身倏地一亮。
刀光刺入她眼眸,将那点冷意映得愈发决然。
没有急着动手,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个人。
“谁派你们来的?”她沉声问。
黑衣人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后头的裴蘅身上。
她护得这么紧,倒是有趣。
两人看起来关系匪浅,上头只说要试探这个男子,但没说不能对这女子动手。既然她护定了,那今日,他们就教她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巷口的风忽然停了。
南瑛察觉到气氛不对,握刀的手紧了紧。黑衣人对视一眼,手指迅捷地移向腰侧刀柄。
雪愈发大了,漫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倾斜着朝她脸上扑来,大有将她活埋之势。
老槐树枝头覆着层沉甸甸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刚砸到地面上,他们便拥了上来——
其中两个正面逼来,刀尖直指南瑛;另外两个从左右两侧散开,封住退路。
当头那个一动不动地站在最后面,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飞身上树。枯枝颤了一下,积雪啪嗒地砸下一大团。
慢悠悠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用衣袖内侧慢慢地、一下下地擦拭刀身,目光却始终落在南瑛身后瑟瑟发抖的裴蘅身上。
亮光一晃的瞬间,正面的两人已扑至南瑛跟前——
刀光暴起,直奔她面门。她侧身避开,匕首格挡住第一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火花溅起一瞬,将周遭雪花映成点点金屑。
手腕一震,正要反击,右侧的黑衣人一扑而上,刀从她腰侧劈过来,角度刁钻。
她刚格挡住,左侧的另一个也逼了上来,刀锋直取她肩头。
两把刀一前一后,封住了她所有退路。雪花被刀风卷得四处飞散,割得她睁不开眼。
被围在中间,退无可退。
还来不及转身——
“咻——”
一声脆响,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真切。
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飞速地从耳后飞过。
她以为是雪团,可那轨迹太直、太快,还没细看,就混入那片白茫茫中,消逝不见。
只当是自己看走了眼。
随后,前面那个黑衣人的手腕猛地一麻,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刀从掌中脱落,砸在青石板上。
南瑛的匕首已经举到半空,却落了空。侧身时,正好与后头的裴蘅对上视线——
他裹着大氅瑟瑟发抖地站在那儿,面露惶恐,嘴唇更是白得近乎融入雪色中。袖口被风吹得轻颤了一下,手指始终搭在上头。
“咻——”
耳后生风,南瑛霍然旋身,只见侧面的黑衣人扑到了她身侧,刀只差一寸便要劈到她肩头。心下一沉,刚准备硬接——
那一刀没有落下来。
黑衣人的手腕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整条手臂一僵,刀蓦地从他手中脱出,砸在墙上,弹回来落在地上。
他手背上骤然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痕,正在往外渗血珠。
那抹红色悄无声息地滴落在雪地上,很快又被瑟瑟飘落的大雪盖过去,但空气中那股子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但出手的不是她。
裴远志已死,为何还有人前来追杀?是不知裴远志死了,还是另有人指使?
雪地上没有石子,没有暗器,只有一小摊淡红色的水渍,从墙缝里渗出来,很快就□□冷的风吹干了。
顺着那道红痕的方向往后看——裴蘅还稳稳地站在那儿,始终纹丝未动。手指还搭在袖口上,但袖口已经不动了。
南瑛侧身刚想反击,左右两侧的黑衣人却动作迅疾地退开了半步。
树梢上,那个头领收起短刀,刀刃上连血都没沾。轻轻摆了摆手,目光沉沉地从裴蘅身上收回来,指尖轻弹衣裳上覆着的那层白雪,飞身而去。
地上那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你没事吧?”收了匕首,南瑛赶忙行至裴蘅身侧。
裴蘅轻轻摇了摇头,搭在袖口处的手指终于无声滑落——已经僵了,骨节被冻得有些红肿。
声音很轻:“……不碍事的。”
南瑛想开口询问,但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先前经历那么多,她早已将他当成自己人,这会儿要是问了,就是在审他。况且明天就是成亲的日子,请柬早就发出去,她不想在成亲前一天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这股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将他的手凑到眼前,轻轻呵了两口气,又来回搓了几下。直到他的手心微微发暖,这才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她做这些的时候,裴蘅始终低垂着头,视线落在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一路上,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刚刚的事情。走了一会儿后,锦绣阁到了,里头的陈设一切如旧。
伙计笑着迎上来,“南大小姐,您来了。衣裳做好了,您看看。”
两套婚服工工整整地挂在衣架上。红底金线,烛光一照,流光溢彩。金线绣的鸳鸯石榴纹针脚细密,于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
“还行。”南瑛说得随意,但眼底的光出卖了她。
一时有些恍惚。从前只吃过别人的喜酒,这会儿真轮到她了,反倒有些不习惯。
伙计笑说:“南大小姐满意就好。”
裴蘅站在旁边,手指搭在红绸上,轻轻蹭了一下。烛火晃了一下,他眼里的暗色被红绸映得发亮。
“喜欢吗?”南瑛问。
裴蘅抬起头看她,日光混着烛火落在他的侧脸上,白与红交替。他郑重地点点头。
付完银子后,南瑛吩咐人将婚服送回府,自己则牵起裴蘅的手走出锦绣阁。
外头日光正盛,雪还在下,只不过架势小了不少。落在肩头,很快化开了。
两人沿着长街往将军府走。裴蘅跟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手指搭在她掌心里,温度比方才低了半寸。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层苍白照得暖了些。
“明天就成亲了,你紧张吗?”南瑛说这话时没看他,视线一直在左右乱飘。
“……有一点。”裴蘅手指在她手心轻轻地蹭了蹭。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但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南瑛自己都愣了一下。
裴蘅的脚步顿了一顿,但没有立刻回答。
南瑛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白晃晃的雪光从地面反射上来,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问母亲“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母亲笑着说“会的”。
可母亲后来还是病逝了。
她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也许是雪太亮了,也许是风太冷了,也许是因为她站在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岔路口——以为抓住了,其实什么都没有。
裴蘅的手还握着她的,掌心温热,可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道影子,她看得见,却抓不住。
这个念头荒唐得很。
把那点不安压下去,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等着他开口。
“……会。”裴蘅声音比雪落声还轻,刚出口就散了。
他从来不信什么永远。他信的是利益、是算计、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可他现在做的事,没有一件在计划里。
指尖探进袖口内侧,摸到那几枚还没来得及用出去的冰针。它们冰冷、锋利,搁在掌心,仿佛体温都能将它们融化。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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