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朵河追在他们屁股后头,眼见逆贼邀买人心,离间百姓,原本濒临绝境的散兵游勇渐有聚团之势,一向作风强硬的关中大行台,也不得不分派文吏安抚民众。
“此皆朝廷叛军妖言惑众,意在谋反。大家生是尉人,可不能信了敌国的奸计!”
然而安抚未靖,尉军后方在这时爆发一件大变——
玄朝的摄政女君发天下檄文,揭露尉国生祭平民的内幕,痛斥暴君无道,扬言发兵北伐。
此文一发,南北震动,直接传到了洛阳尉迟太后的耳朵里。
仍在闷头往西跑的胤奚一行人,此时尚不知情。
高世军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流民义士像滚雪球一样聚起来,虽说其中良莠不齐,泥沙俱下,但非常时期,追随者自然多多益善。又仗胤奚怀文善武,分管得当,人皆服他,高世军当初对他那句“不会带兵”的评价,便有失偏颇了。
只是高世军嘴硬不承认。
这日行军路上,高世军以刀尖挑起枯枝上积雪,攥成雪团吞入口中解渴,而后催马与胤奚并驾,粗声瓮气地提醒:“一呼百应是本事,可军中粮食已经见底了。别贪眼前人多,一旦吃不饱,那些本就为混一口饭的非闹起来不可。”
这是他经验之谈。
年前与胞弟的分道扬镳,就是因缺粮内讧。也不知……青州那边情况如何了。
胤奚单手控辔,左手捏了捏酸疲的眉心。
这些日子他每日睡不过两个时辰,白天治军,夜晚警敌,还要想方设法将招纳的三教九流聚沙成塔,令众人勠力同心。
能统领凤翚营的两千人,不过将才,而今两万流兵在他手下井然有序,方见帅才手段。这对胤奚来说不是最困难的,他住在羊肠巷时,便习惯了每夜只睡两三个时辰,只不过是在谢府度过三年睡觉管够、牛乳管饱的安逸生活后,又回到先时的境况罢了。
他心里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这边深入西境,传信困难,但谢丰年那里一遇袭击,便会立刻回报金陵。
女郎闻讯后,依她智计,不会猜不出他往西去想干什么。
他只担心事起突然,女郎一心扑在军务上,事繁眠少。
若是他在身边,陪吃陪寝,怎么着都能哄劝过来,而今山海阻隔,女郎身边的人谁敢规劝她?
只求她,可怜可怜他,照顾好自己。
别做噩梦。
积雪在难得晴天的西陲碧空下散着莹莹光芒,宛若金絮,胤奚放下手,恢复淡薄神色,应道:“有数。”
高世军打仗在行,打机锋却不行,正想问有什么数,戏小青从侧后方轻策马匹过来。
他向胤
奚回报:“统领,打听清楚了。过了前面往北去几里,确有圈地自治的堡坞,只是土人说坞中聚甲蓄兵,自产自足,几不与外界往来,相当排外。
胤奚神色不变,“南有山越帅,北有堡坞主,皆是一地之雄。咱们这些过路客,该去拜个山头。
高世军皱了皱眉。
所谓堡坞,是分散在尉朝西北边,三国交界处的一些抱团聚居的宗族,他们的祖辈在当年胡羯入关时为了自保,筑起城堡,坚守不出,从此一代代传承下来。堡出有自种的粟疏,还有鸡园药圃,一切自给自足。
比起山上落草的流匪,堡坞主更像一个藩镇的领主。他们不给朝廷纳税,还无视律法囤铁铸兵,朝廷派兵讨伐,往往攻克不下,铩羽而返。
是以高世军有些估不准,眼下他们后有追兵,胤奚难道还想主动招惹这等不好相与的地头蛇?
他想跟堡坞主借粮,还是攻堡硬抢?
殊不知,胤奚有跟随谢澜安去吴郡收服山越帅的经验,大玄南渡百年,尚且有土断不清、户籍混乱的弊病,他就不信强占中原的尉朝,能将每一寸疆域都治理得服服帖帖。
只要与北朝廷不对付的,都是他拉拢合作的机会。
再坚固的团体,只要有所求,便有得谈。
何况这些堡坞主,多是汉朝遗民。
果不其然,当胤奚仅带精锐几十人,骋至堡城外,举起兵符以汉军名义借粮,有那审势投机的,以字据换粮数十石,有那亲汉恶胡的,亦仗义疏财。
其中最大的要属石山堡坞。坞主石泰山一开始不想搅进两军风波,闭城不见。胤奚仰面喊话,字字挚诚,不懈求见,小半个时辰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耄耋老人由一名健硕男子扶上堡头。
老人吃力地眯眼下望,颤巍巍问:“你是南人?
胤奚下马,换了江淮口音揖手:“在下胤鸾君,自金陵来。奉陈郡谢氏女君命,率王师救倒悬之民,乞贵宝地施济粮菽,后必重谢!
“金陵啊……
身着汉人衣冠的老者声音忽然哽咽,“金陵可还有洛下读书声?
胤奚及他身后亲随,听到老者的问话,面色动容。
胤奚道:“女君在金陵开夏课,创科举,天下读书人皆诵洛下书声。凡我汉人,一日未敢忘中原。
“一日未敢忘中原,一日未敢忘中原……
老者将这句话反复咀嚼数遍,“好,好。
石泰山心中轻叹,他出身洛阳士族的年迈祖父,从一年前开始脑筋便有些糊涂了。但方才一听有南人来,祖父非要一见,他拗不过,这才扶老人登上城头。
祖父一生执念,便是在闭眼之前看见汉室正统重新收复中原。纵使昏蒙,口口声声亦念洛阳。
可石泰山却知尉朝兵强马壮,想颠覆这样一个王朝,谈何容易?
今日纯粹是为宽慰长辈心怀,石泰山转头对亲从吩咐:“给他们五车粮食,打发人走。
“石堡主,谁知底下那小子不肯知足,朗声道,“在下不想给堡主牵连麻烦,今日请乞粮食百石,得粮即走。他日王师北定,百倍奉还,以万户侯馈还堡主,何如?
万户侯?石泰山先命人将祖父送回去,瞥目对棘墙外那几十骑淡淡一扫,颇为不信。
“石某食足饭饱,倒被饿着肚皮的人画起饼来了。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又以何为凭?
“关山为证!宝剑为誓!
胤奚指向西边已能看见轮廓的关山峰峦,“胤鸾君以性命起誓,以屠鲵剑为凭,绝不食言!今日在场耳目皆为见证,丈夫立足天地间,岂敢失信于天下?
只有帝王才能封侯拜相,但在这存亡之际,胤奚只好逾越一回,替女郎许出个承诺。
回头跟自己人化缘,总比和外人交易来得容易。
石泰山听到屠鲵剑三个字,虎目轻眯。
戏小青顾不上舍不得,忙将腰间代为保管的屠鲵剑解下,高高举起。
对面城门还是未开,只从城头坠下一只竹筐。戏小青催马上前,将这柄名剑置入筐入,目视竹筐一点点吊上城头。
石泰山取剑来看,拔剑出鞘,耳闻一缕苍浑龙吟。
他凝视着剑身纹路,又移目沉沉问:“褚啸崖是你何人?
人的名树的影,自古豪杰相惜,南朝第一战将的名剑在石泰山这里,非同一般信物可比。
胤奚泰然道:“刀下亡魂。
石泰山瞳眸轻震,直到此时,他方仔细打量城下这人。
但见青年雁刀轻甲,征衣落拓,仪表却是堂堂,腰膂笔挺地踞在马上,确实有几分不凡气格。
石泰山握剑沉思良久,收起轻慢之色。
“胤鸾君,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好,就送百石粮食给你!倘若真有你所言那日,石某捧剑至洛阳奉还与你又何妨?
这一百石粮于石山堡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石泰山得了一把当世名剑,还卖了那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大玄摄政女君一个人情,两边押注,怎么样也不算亏。
他也不惧尉兵秋后算账,他这堡坞非他夸口,只要石门紧闭,渠沟放水,便是几千人同时来攻,也叫他有去无还!
胤奚松了一口气,向石堡主道谢。他没有太多时间逗留,待粮车聚齐后,立即领兵携粮回营。
马蹄溅开融化的雪水,戏小青
跟在胤奚后头,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瞥一眼空落落的腰侧,又悲又喜地感叹:“胤爷不愧是胤爷,一根胡萝卜吊了三头驴,服气。”
他话未说完,就觉侧畔射来一道凉飕飕的视线。
偏头对上纪小辞的目光,戏小青控缰尬笑:“我说错了,你是巾帼女侠,石堡主是一地豪雄,就我是驴,我是驴。”
胤奚自出金陵后日益冷峻,很少言笑,闻言,风尘扑面的男人难得弯了弯唇,眉宇舒扬,刹如春冰融开春水。
“一柄剑换两日粮,够划算了!”
是的,哪怕他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本事再熟络,因全军基数大,这些好不容易化来的口粮也不过勉强只能维持两三日。
可只要渡过关山,到达吐谷浑的草场便计日可待。
起义军看见胤奚带回的粮食,欢呼踊跃。一车车的粟米卸下来,后勤兵如见亲人一般埋锅烧水,淘米煮粥,忙得脚打后脑勺。
高世军看在眼里,对胤奚也不得不道上一个服字。
这米毕竟也入了六镇兵的口,高世军搓了搓络腮胡子,硬着脸面上前。
还未措好辞,他却发现胤奚手里拎着根黄绿色的竿子。
高世军纳罕,问了人才知,那是胤奚从堡坞篱笆外顺手带回来的冬青竹。
镇民等着饭香,营地暂且无事,难得清闲片刻的胤奚喝了几口水,独自靠着木柱,黑睫低垂,认真削着那根不值一文的竹子。
削的仿佛是……扇柄的形状?
胤奚余光瞥见了高世军欲上前不上前的靴子,假作不知。
“乙生,”一片蜷卷的竹皮从修长的手指边掉落,胤奚头也没抬地叫人,“从旁看着他们分粮,上前线的吃饱,流兵减半,百姓再减半,勿起纷争。”
这样的分配看似区别对待,欺负弱民,却是为了保存战力最合理的安排。
只有出生入死的战士腹饱力盛,心无怨言,才能保卫民众。
但人多的地方就有争执,难免有心怀不满者。
“喔喔。”乙生怀中正抱着一个襁褓,他先哄了那哼唧的婴儿两声,方应诺转去做事。
这个婴儿,便是当日乙生从混乱的镇民脚下救出的孩子。过后他询问镇民,才知这小女婴的家人已经丧命。
乙生要打仗,开始时将这女婴交给同镇一户人家养着,可危机之下人人自私,这又不是自家的骨肉,逃命之时自顾不暇,难免有稀打海摔,顾虑不到的时候。
有一次抱着女婴的妇人在撤走中摔了一跤,怀中婴孩脱手,当即闭过气去。乙生得知了,捧着那紧闭眼睫脸蛋发青的小婴儿,也不知怎的,眼眶一下子通红。
军医擅长治伤接骨,没经手过这样小
的娃娃幸亏有粗通杂学的胤奚在婴儿后背三推两推这命大的女婴“哇”地一声啼哭竟活了过来。
自那之后乙生但凡不上战场时都是自己带的。
当然他也动过请池得宝帮忙的念头毕竟女子带娃更方便些却被不走寻常路的池得宝一句话噎了回来:
“谁说带娃娃就是女人的天职了?俺瞧你哄得挺好嘛。俺挑了好几个女兵教她们武艺忙得很自己带去!”
乙生不敢惹她那对寒光凛凛的杀猪刀缩着肩捂住女婴的小耳朵小声嘀咕:“咱们不听宝宝最乖叔叔喂宝宝米糊糊。”
小女婴摇晃粉白的手指攥住乙生的小拇指咯咯发笑。
这样小的婴孩能在冰天雪地和一群粗鲁汉子堆里顺利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可另外一些年老或体弱的百姓却没有这样的好运。
对那些夭亡的平民与牺牲的将士只要不是紧迫的战时胤奚都会让人搭起木架安置亡人他手持火把吟唱挽歌送这些丧于乱世的魂灵最后一程。
如果说他文能定计、刀法出神、既能同山匪流民打交道、也能在堡坞主手里讨便宜还能神奇地从融雪里找到一些草梗给战友治伤寒……在高世军眼里尚且算正常的话当第一次听见胤奚喝挽歌高世军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惊悚来形容。
“……这也是那位女君教你的?”
五大三粗的六镇首领憋不住问。
托胤奚言必称“奉女君之命”的福如今全军皆已知晓这名沉敛多谋的南玄将军一身本领皆是那位“金陵第一人”谢氏女君所教。
有人目睹胤将军左右双手一齐写字惊为天人胤奚却道这算什么“吾君非但能双手齐书且耳闻一事口发一令取筹分兵一息之间五令齐发一夜之间剿平反贼三万。我学到的不过是吾主皮毛。”
有人钦佩胤将军以少胜多的妙计胤奚却道:“吾君运筹千里撒豆成兵尉迟太后亲口言她一人抵得十万雄兵我追随女君日久却远远不及。”
胤奚说这些话对他在合盟军中的威望而言其实是件很微妙的事。
自谦是文人的默契军营却是一群气血强盛的雄性天然的角力场。男人天性中的骄傲使然让他们不会心服于一个成日将女人挂在嘴边的主帅。
可胤奚够硬。
他从不刻意立威
他无声地告诉众人你们服从我便需先于我臣服
在我之上的女君。
久而久之,人们对胤统领口中那至尊无上的女子,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高世军对谢澜安却是忌惮。
他还没忘当初六镇起义的引头,便是谢澜安向尉朝归还那两万战俘,引发了朝中贵族贪墨的阴私。
可以说,高世军之所以沦落到今日,追根究底,离不开谢澜安所赐。
可要他平心而论,他对谢澜安的敌意,却还不如对刻薄寡恩的北朝廷来得深切,有时候高世军甚至庆幸谢澜安放还了那两万同袍,而不是一举斩杀。
见了鬼了。
这种神秘矛盾却又让人不禁受其影响的气质,高世军在胤奚身上同样看到过。
他时而觉得胤奚城府深不可测,阴森冰冷,时而又错觉这小子对人坦诚相待,心地仁慈。
如果高世军有机会和南朝的庾太后或逊帝促膝长谈,也许会与这对曾经被谢澜安一脸正气地耍得团团转的母子引为知己。
谢二爷说胤奚是谢澜安一手调教出来的人,绝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
画皮画骨,他被她从一滩污泥里捞起,由她重塑了血肉与心志。于是他处处学她,将她的精髓融进自己的血液。
可在离开谢澜安后,胤奚开始渐渐显露出自己的气质。
与女君神挡杀神的桀骜独断不同,胤奚在一步一绝境里打磨出了沉毅如水的内核。他从前学她的视野,从高处网罗全局,然而随着接收的流人与难民越多,胤奚回到了底层的土壤一肩托起芸芸生民。
影子离开主人,滋生出自己的形状。
唯一的代价,是承受从形影不离撕裂成一分为二的痛。
痛处有名,名做相思。
“幼承家学。
胤奚没有隐瞒高世军。“我本是挽郎出身。
高世军大为意外。
他先前就觉得奇怪,按说这家伙气度清华,容貌俊美,举手投足都和大老粗不一样,怎么看也是个锦绣堆里养出来的豪阀将门子弟,却怎么又能和乡野九流的人打成一片?
不承想,他竟也是个苦出身。
“江左习俗,战死者不入祖坟,只因战死的人躯体残缺不全,不忍让先亲目睹。
“可又有多少疆场枯骨,能返故乡?
静夜下关山如墨,胤奚手举火把站在营外辟出的篝架前,鸾君刀竖立在脚边。
他望着甲袍堆叠的冰冷亡躯,目光漆深,语声如诉:“山高路远,我送诸壮士回家。愿来生皆为盛世人。
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
魂魄结兮天沉没,鬼神聚兮云幂幂。*
他歌唱挽词的声音不同于发令时的沉促低冷,曼丽轻柔,宛若一只温暖的手可以抚慰
人心至深处。
胤奚身后一排排甲兵沉默而肃穆地静立着。
出征在外的人马革裹尸黄沙埋骨都是常事他们习惯了接受自己死后被敌军筑起京观却很少见谁会如此多此一举地给兵士送葬。
亲眼见到了不觉得萧瑟反而因自己将来也有这份归宿心里生出一股力气
一向与汉家军泾渭分明的六镇兵听着那不属于自己家乡却分外宁静幽渺的曲调在火光里想起乌拉特草场温柔的月光还有飘扬在草原上空沙沙作响的马鹿旗。
来自金陵的凤翚营兵闭目遥想江南此时陌上桃花该是尽开了吧。
高世军仰头喝了口烈酒。
南人南望北人北望。
无人不思故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