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家的牛车是在子夜后出的城。
那时淮阴城门早闭,自然没人会替他们开门。
可乱世里,许多规矩本就只管得住太平年月。
步承早早打点过守夜的小吏,挑了最偏僻的一段城墙边道绕出去,
牛车不快,轮子碾过湿泥时发出闷而沉的声响,像在夜色里一点点压碎什么。
王念——如今已是步珩——坐在车里,一路都没有掀帘。
她身上仍有病后的虚乏,骨头也像被前些日子的惊险与折腾抽空了力气,
牛车每一晃,后脑那处旧伤便跟着隐隐作痛。可她却异常清醒。
也许是因为一个人若真死过一回,便会对“活下来”这件事生出格外明晰的感知。
车外偶尔有步承压低了的说话声,更多时候却只剩牛蹄踏在泥里的响。
直到天将明未明时,他们终于到了淮水边。
晨雾尚重,江面辽阔,远远看去只是一片灰白。
渡口已有人等着了,多是南下避乱的百姓,拖家带口,推车挑担,脸上都带着一层被日子磨出来的木。
有人抱着孩子打盹,有人守着两口破箱子发愣,也有人蹲在岸边,
一遍遍看着水,像是只要再多看几眼,就能从这条河里看出自己往后要活成什么样。
步承先下了车,将步莳之抱下来,又回头来扶她。
步珩掀帘出来时,风夹着水气扑在脸上,凉得她下意识眯了下眼。
她穿着半旧青袍,腰身束得利落,头发短束,病色未消,立在晨雾里时,倒真像个刚长成、却又安静过头的少年。
步承看了她一眼,道:“能撑么?”
“能。”
她声音还轻,气息尚平。
兄妹三人寻了个靠近船头的位置站着。
步母带着细软与木匣坐在稍后些,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到了这时候,谁都不敢多说一句“终于出来了”,
像是怕惊动命运,让它忽然想起:哦,这里原来还漏了一家人没收走。
船缓缓离了岸。
船行了五日,第六日傍晚,船家说前头就是下蔡地界了。
渡船还未靠岸停稳,前头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喊“让开”,紧接着便有马蹄声乱糟糟踏来。
原本聚在岸边等船的人惊得四散,让出一道窄路。
步珩顺着声响看去,只见一匹黑马几乎是冲到渡口边才勉强勒住,
马背上的年轻人翻身下来,动作利落得近乎凶猛。
他一身短打,肩背挺拔,眉眼浓烈锋利,年纪并不算大,最多十七八岁,却已压不住那种扑面而来的锐气。
像刀刚出鞘,火还没退。
“郎中呢?”他声音极亮,急,却不慌,“会治金创的有没有?”
他身后几个人抬着一副简陋担架,担上躺着个中年男人,
脸色惨白,腹侧衣甲已被血浸透,呼吸重得像风箱,显然伤得极重。
周围百姓一见血便更慌,退得远远的,
倒有几个老成些的汉子想上前帮忙,却又不敢随意碰那伤者。
步承一眼看见那伤口,脸色便变了。
“是腹伤。”他低声道。
步珩已先一步看了过去。
创口在右下腹偏侧,箭簇似已拔出,可创缘翻卷,血虽不再猛涌,却一直在渗。
最糟的是担上那人面色、呼吸、腹肌紧张程度都不对,十有八九已伤及里头。
若再拖下去,不等感染,单是失血和休克便足以先要他的命。
“阿兄。”步珩压低声音,“先止血,压伤口上缘,不要直接按创面。”
步承几乎没迟疑,立刻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那年轻人猛地抬眼看他,目光像刀一样扫过来:“你会医?”
“略懂金创。”步承道,“再拖就来不及了。”
那年轻人只看了他一息,便果断让开半步:“救。”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猜疑。
步珩站在人群之后,却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她心里极快地过了一遍:此人年少、决断快、身边有亲随护持,却又亲自陪伤者赶渡,多半不是普通游侠。
可她来不及细想这些,只能盯着那伤者。
步承已俯身探看创口,步珩便在后头低声提醒:“先看人还清不清醒,叫他,别让他睡过去。”
步承立刻照做。
伤者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线。
年轻人立在担边,一把握住他肩膀:“公覆,撑住!”
步珩心头微微一动,却还未来得及深想,
便听步承道:“伤口要重新压扎,可我手边没药,也没净布。”
年轻人立刻回头喝道:“水!布!快!”
她又让步承取一点盐,若能寻到饴糖,便兑进温水里。
旁人不明所以,步承却照做。
“这叫什么?”步承低声问。
步珩顿了顿。
她不能说补液,也不能说口服补盐。
“扶元水。”她道,“扶一点将散未散的元气。”
亲随们一阵忙乱,很快抱来一只水囊和几幅撕下来的干净里衣。
步珩看得皱了皱眉,低声道:“水不够净,布先过火。”
步承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当即道:“取火来,燎过再用!”
年轻人闻言,看向步承的目光里掠过一丝异色,却仍一句不问,只照做。
火折子亮起时,晨雾里窜出一小团明焰,将那几块布边缘燎得微微发卷。
步珩站得远,仍能闻见布料焦煳的味道。
“把人侧过来些。”她又低声道。
步承依言调整伤者姿势,随即迅速压迫止血、清理污泥,再用布带将伤口一层层重新缠紧。
他动作原本算得稳,可因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处置法,仍不免有一瞬迟疑。
步珩却没有给他迟疑的余地。
“紧一些。”她道,“他不是怕疼,是怕死。”
步承手下一狠。
担上那位黄公果然痛得闷哼一声,人却也因此没有彻底昏过去。
年轻人始终站在一旁,眉心压得极紧,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却连一句“轻些”都没说。
这时步珩才终于正眼打量了他一回。
他眉骨高,眼睛极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烈与不服输。
可真正打眼的不是脸,而是神气
——太盛了,像整个人都在往前烧,哪怕此刻担上躺着的是濒死之人,他身上那股气也没半分乱。
只是急,更快,更像要和这条命一起往前冲。
这种人,天生就不像会甘心停在任何地方。
步承扎好最后一道布带,终于抬头道:
“暂时止住了。可人伤得重,得尽快送去能落脚的地方,不能再颠。”
年轻人像是直到这时才松了半口气,朝他一拱手:“多谢。”
说完,他目光却忽然越过步承,落向后头人群。
步珩心里微微一跳。
他方才竟已察觉,真正出主意的人不是步承。
雾气未散,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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