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的灯，一路亮到二门。
步珩到的时候，夜色已深，庭中却人影杂沓。
仆从端着铜盆来去，盆里水色一遍一遍换，仍带着淡淡血腥。
廊下站着几名年轻将士，甲胄未卸，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有人见周瑜带着个身量清瘦的少年郎中进来，眼里先是一怔，紧接着便露出压不住的怀疑。
可周瑜没有停，也没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
他边走边道，“无关人等，退到外头去。”
步珩跟着他穿过回廊，鞋底踩在石砖上，听见自己药箱里细小器物轻轻相碰的声响。
越往里走，血味越重，夹着汗气、井水寒意和人高热后特有的那种燥。
那味道她太熟了，熟到身体几乎比脑子先一步紧绷起来。
房门一开，热气扑面。
屋里比外头还亮，灯台添了三处，火光将榻前一片照得如白昼。
孙策半伏在榻上，肩背旧绷带已被新渗出的血浸透，脸色却不是失血后的白，而是一种高热烧出来的绯
——绯得发沉，发暗。
额前碎发都被冷汗濡湿，眉心拧得极深，呼吸粗而促，显然人已烧得半清半浊。
榻边另立着一位中年医者，正吩咐人再添热被。
“将军发寒，汗出不透，须助其发散。”
步珩一眼看见，脸色便冷了。
“别加了。”她道。
那医者猛地回头，看见进来的是个过分年轻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不悦：“足下是何人？”
步珩没有立刻答，径直上前，先看眼、再探额、再伸手按孙策颈侧与腕上脉息。
热，太热，快得发飘，创口周围已明显肿起，绷带下有渗血和炎热感，不只是伤裂，恐怕还夹了污物和闷热后翻起来的炎症。
“把被子撤了。”她道。
“那医者脸色一沉：“高热发寒，正该覆被取汗——”
“再捂下去，汗未必出，人先烧坏。”
步珩直起身，终于看了他一眼，
“创口闷热，秽血不出，再加厚被，是嫌他热得不够快？”
医者还要再说，周瑜已开口：“撤。”
他方才在步草堂已听过步珩论黄公覆伤后调护。
那些话奇，却并非空谈；黄盖能活下来，便是明证。
此刻孙策性命悬在一线，再多迟疑，便不是谨慎。
屋里顿时一静。
周瑜站在灯下，神色沉得像夜色里压下来的山影。
他平素说话温和，此刻却连多余字句都没有，
只看着那医者，又重复了一遍：“撤下去。”
那医者动了动唇，到底没敢再争。
几名仆从立刻上前，将厚被一层层撤开。
步珩同时打开药箱，先取净布，再取小刀与针。
她动作极稳，快而不乱，像是这满屋子人的呼吸、质疑与惊惶都与她无关。
“热水，烧滚过的。”
她道，
“再要两盆井水，一盆常温，一盆凉些。干净布多备。屋里只留能搭手的人，其余都出去。”
周瑜点人极快：
“公覆旧部留一人。再留两个手稳的小厮，其余出去。”
屋里很快清下去，只剩四五个人。
步珩俯身去解孙策肩背上的绷带。
第一层还好，到第二层时，布已与伤口微微粘连。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低声道：
“按住他。”
仆从刚伸手，孙策便像是被疼意从昏沉里猛地拽了一把，
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肩背骤然绷紧，险些整个人都要撑起来。
步珩眼都没抬，只冷声道：“别让他乱动。”
周瑜已在另一侧按住孙策肩臂。
步珩余光扫过，只见他手背绷得青筋凸起，脸上却一点多余神色都没有。
她忽然意识到，这人不仅脑子快，手也稳。
怪不得方才那样急，进了屋却还能半点不乱。
绷带彻底揭开时，伤口终于露了出来。
屋里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先缝合过的创缘已裂开大半，周围红肿发硬，夹着汗浸后的污血，边缘还沾着细碎纤维。
显然是骑马、动作、发热一路叠上去，把原本就未愈的伤又生生挣开了。
“井水布巾，先擦额和颈。”步珩道，“别直接泼。”
她说着，手下已开始用热水再清一遍创口周围。水汽一蒸，血腥味更重。
那中年医者在旁边看得眉头直跳：“这样冲洗，岂不更伤元气——”
“先生若无止热救创之法，便请暂勿扰我。”步珩连头都没回。
屋里又是一静。
周瑜眼底像有极轻的一点波动掠过，竟没制止。
步珩重新探了一回孙策脉息，又伸手碰了碰他发烫的颈侧。
热度逼人，呼吸也急。她心里极快地排了几件事：先清创，先降热，先止进一步失液，再让他清醒着挨过今夜。
最难的，反而不是手上这一刀，而是后头那口气。
“有盐和饴糖么？”她问。
仆从一愣。
周瑜却立刻道：“有。”
“各取少许，兑进温水里。”
步珩道，“不要太浓，尝着微咸微甜便可。”
那中年医者终于忍不住了：“高热伤者，怎可胡乱进甜水——”
步珩手上刀尖一停，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若有更好的法子，现在就说。”她声音极轻，“若没有，就看着。”
那医者被她盯得一时竟没了话。
步珩低下头，继续处理创口。
刀尖挑去翻卷发白的死肉时，孙策肩背几乎本能地一震，周瑜按着他的手也随之一紧。
“孙策。”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稳稳扎进人快要散开的意识里。
“撑着。”
榻上的人眼睫极轻地动了动。
步珩没有看任何人，只继续手下动作。
清污、冲洗、压血、理创，每一步都快，却不乱。
待创缘重新理净，她才取过烧过又放凉的针线。
她没有把整道创口全合上。
只在牵裂最深、仍在渗血的地方落了两针，将翻开的肉缘勉强拢住，下端却故意留出一道窄口，塞入一小缕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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