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素妤刚进琼玉院，后头就一阵风似的跟进一个人来。
“表姐，你看看我这位新嫂嫂，送的好表礼。”
来人是个七八岁上下的小姑娘，穿一身孔雀蓝织金妆花小袄，领口缀着赤金璎珞圈，生得灵动，眉眼间与吴氏别无二致。正是吴氏与萧晗之女，萧玲。
她一边嘴上嗔着，一边张着一条帕子直往吴素妤脸前杵，神情很是嫌弃，鼻尖都皱了起来。
吴素妤拉着她的手请她在炕上坐下，又吩咐道：“快上茶。”小婵和小蝶两个丫头手脚麻利地上了热茶和几样精致茶果。
萧玲不耐烦地将茶碗推开，瓷盖磕碰出一声脆响。她顺势靠在吴素妤身边，撅着嘴抱怨道：
“表姐，我不喜欢她。傅姐姐做不了我嫂嫂了，还不如你来做，这位云州来的嫂嫂，送的东西好寒碜，我身边丫鬟也用不上这样的东西，她倒好，大大方方地送出来了，看看这帕子荷包，丢在路边我也不会去捡的东西。”
吴素妤听她这么个小姑娘，竟大大咧咧地把什么“做嫂嫂”的话浑说出口，登时惊得心头一跳，脸上泛起一丝尴尬。她四下看了一眼，见丫鬟们都低着头，这才转移话题道：
“玲妹妹来干什么？”
萧玲随手将那惹她生厌的帕子扔了，嘻嘻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一弯新月：
“表姐听见我说的话没有？我说，我想你做我的嫂嫂，娘也是这么想的。我帮你赶走她，好不好？”
吴素妤勉强笑道：
“玲妹妹又说孩子话，表哥已经成婚了，我再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萧玲闻言撇撇嘴，不服气地挣开她的手：
“我不小了，我说的不是孩子话，是我偷听娘和妈妈们说话，还有，娘让我来叫你呢。”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栖迟院时，院门前静悄悄的，窗内传出的斥骂声。吴氏正坐在暖榻上，训斥着下首的菊妈妈。
吴氏的一等丫鬟白莺侍立在外间，笑着打了帘子：“姑娘、表姑娘来了，夫人正在里头和两位妈妈说私房话呢。”又低声对吴素妤说道：“表姑娘这会子不进去的好。”
吴素妤递了一个小银角子：“多谢白莺姐姐。”
萧玲不耐烦进屋，早跑去院中的树下玩弹弓。吴素妤心头揣着事，坐在外间绣墩上，收敛呼吸，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只听杏妈妈低声劝着吴氏：
“夫人别生气，菊妈妈也是为着夫人，只是心急了些。”
菊妈妈正跪在地上挨训，闻言扭头狠狠剜了杏妈妈一眼，啐道：
“用不着你阿杏在这假好心。”
杏妈妈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冷笑一声，回道：
“阿菊，不是我说你，不就是为着我女儿被送去了松风院，你侄女乏人问津，你就着急忙慌的，新婚夜就把新夫人的丫鬟叫走，非要立时表表功，免得夫人忘了你。可却忘了，打草还有惊蛇这一说呢。”
菊妈妈被戳中要害，登时无话可说，脸上青白交替，只得往炕边挪了挪，扯着吴氏的衣角撒娇道：
“夫人。”
杏妈妈拿过一个引枕垫在吴氏身后，吴氏靠在炕上：
“料想着是兵分二路。阿杏的女儿，那个小丫头双儿，在松风院中给我们做个眼线。我和你阿菊呢，只管解秦氏的危、救秦氏的困，这下不露出马脚了。阿菊，这事你确实没做好。你要打听话，打听完就是了，打她两个丫头干什么？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呢，新妇就没有？你这么一来。我还怎么做慈母？”
阿菊讪讪地低下头，搓着衣角辩解道：
“都是那两个小丫头片子顶嘴，说我是为老不尊、言语粗鄙，两个乡下来的黄毛丫头，也敢下我的脸来，奴婢在夫人身边，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的话？奴婢以后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吴氏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放缓了语气道：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用了阿杏的女儿，心里不服气呢。你怎么不想想，我们这里的人才是一窝。”
吴氏早就听到外头小丫鬟的通传，知道女儿和侄女到了。她拍了拍菊妈妈的手，吩咐下人领着吴素妤进来。
下人轻轻打了帘，吴素妤进屋，上前行了礼坐下，袖中的手捏着帕子，心头一片忐忑。
吴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端详了她半晌，嘴角一勾，笑问：
“我听说今天你从遂安堂出来，路过瑞凤亭，又看见了什么人？”
吴素妤忙起身垂首肃立：
“姑母，今天我在瑞凤亭，碰见了那位解公子，也没说什么话，只是凑巧遇见。”
“不是还有块帕子吗？话自然是不必说了，帕子上可以写呀。”
吴素妤跪倒在吴氏身前，抽噎不敢言。
菊妈妈、杏妈妈耷拉着眼皮，亦不敢言语。
吴氏斜眼看了她许久，才让菊妈妈扶起吴素妤，缓言道：
“你的身世、模样都不差。你父亲母亲把你送到我的身边，是想让我在京中为你寻一门显赫的亲事，萧信的婚约成不了以后，我就极力地撮合你和他，好不容易老爷有了些松动，你可倒好，和一个府里的表公子眉来眼去，你当众人都是傻子瞎子？”
吴素妤已垂下泪来。
“还要我如何与你分说明白？那个姓解的，并不是罗太夫人家的嫡派子弟。论起来，他只是唤作太夫人做表姑祖母而已。家世清寒不说，从前倒还有个读书的长处，如今明晃晃落了第，顶了天只是个举人。你要是再这样烂泥扶不上墙，别怪姑母没提携你。”吴氏不耐烦道。
“姑母，我知错了，今日真的只是碰巧遇见。我谨守闺训，并无逾矩。”
吴氏看着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蛋，眼中闪过一抹恨铁不成钢的疾色，道：
“哭、哭有什么用？不去争，不去抢，你果然是我的侄女吗？你以为那位太夫人给你安排这么一位落第举子是看重你、看重我吗？她要是真觉着你好，怎么不把她罗家的亲侄孙许给你做夫婿，反而是一个什么外八路没出身的表亲。她这是一招离间计，明知道我会拒了这门婚事，叫你跟我起龃龉，你可别猪油蒙了心。”
“夫人消消气，表姑娘已经知错了，她年纪小，不明白的事还多着呢，还不是得夫人多教导些。”杏妈妈劝道。
吴氏对吴素妤道：
“近前些来。菊妈妈、杏妈妈。你们也都过来。”
三人趋奉着凑到吴氏身前。
“这个院子必须齐心协力，才能和他们争，你们可别忘了，萧信生母、元配夫人、仪王府的城阳郡主，她嫁妆里御赐的皇庄、仪王府陪送的茶山，如今都是我管着。只一座明山茶庄，产的就是最上品的云雾茶。这些年，我、你们、吴家，上到经手买卖的，下到打秋风的，都吃了不少油水。要不是仪王府和这府里不知道为什么关系闹得僵了，这桩好事万万着落不在我头上，眼见着新妇进门，她是郡主正经的儿媳妇，太夫人已经吩咐下来，让我教着她管家，是什么意思不必多说。你们要是愿意眼睁睁的看着这块肥肉溜走，那就继续吵，继续离心。等着新妇来找我们的纰漏，把这里的人都踩在脚下。”
吴素妤表态道：
“我从伏州入京这些年来，是姑母抚养我，视我如同亲女，素妤绝不会和姑母离心。”
杏妈妈却有些迟疑，低声道：
“这些年来，将军不理内事，太夫人常年去道观清修祈福，夫人作为当家主母，掌家理事无可厚非。可是说到底，这些东西都是公子那一头的，咱们是鸠占鹊巢。”
吴氏冷哼一声：
“怎么？他们萧家要用人的时候，就使唤起来，不用人了，又一脚踢开，哪有这样的好事？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位新妇可不简单，单是今早，在亲族面前那么护着萧信，就显出她的情深义重来，连太夫人也对她温言软语，这就叫占尽先机。不过我已经想好怎么对付她了，先捧着她，捧得她不知道地厚天高，再毁了她的名声，先扬后抑，让她再也不敢伸手要管家之权，这样，那些出息才会是我们的。”
说罢，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吴素妤，又道：
“姑母给你寻的顶好的亲事，只能是在这个府里。你姑父只有萧信一个儿子，除了城阳郡主的陪嫁，萧家宗族里嫡枝这些产业将来全部都是他的，你要是能去到他的身边，我又何苦在这里单打独斗？”
吴素妤讶道：
“姑母要让我去给他做妾？”
吴氏嘴角翘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妾不妾的，谁知道呢？我自然不盼你做妾，怎么也该是正头夫人。那就看我们的本事了。”
吴素妤怅怅地走了。
看着侄女离去的背影，吴氏收起笑意，啐了一声：
“没出息的丫头，要不是她爹娘、我的好弟弟好弟妹，天天指望着我这里弄银子，我又何必把手伸那么长？”
菊妈妈赶忙赔笑道：
“侄女像姑，表姑娘将来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出息。”
吴氏横了她一眼，训道：
“还在这里说嘴。让人去松风院，把人叫过来，当着我的面，你给她赔礼。”
菊妈妈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碍于主子威严，只得无奈应了。
待菊妈妈和吴素妤都退下后，杏妈妈给吴氏捏着肩：
“夫人，只怕这会儿还是发作不得。”
吴氏眼神阴鸷：
“我没那么傻，老爷总是要去边关的，太夫人又能在家里待几个月？早晚回了三清观，等他们都走了，再慢慢来开发新妇，才是事半功倍。还有妤儿，那个蠢笨的，我不能称心如意，她又凭什么逍遥快活？没有得了实惠不出力的，自然该着她在这府里，和我一起慢慢熬煎。”
萧玲还在外头玩着弹弓，吴氏听见女儿欢乐的笑声，吩咐丫头给她拿件披风。
萧玲气嘟嘟地跑进屋里，撒娇嚷着：“不要披风，穿了披风，束手束脚，弹不准。”吴氏宠溺地伸出手指点点她的鼻子，耐心地哄着她吃了两块精细点心，才又放她去了。
不一时，秦意眠带人到了栖迟院。
园门上的匾额字迹飘逸流畅，写着“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只看这个匾和这个园子名，任谁都会想见主人是一位清雅淡泊之人。
秦意眠刚进院子，就认出树下玩耍之人正是早上见过的小姑子，便微笑着唤道：
“玲妹妹好。”
谁知萧玲转过身来，对着她冷哼了一声，拔腿快快跑开了。
吴氏已亲自从房中迎出来，拉着秦意眠的手，道：
“等你许久了，快别站在院子里了，风大又冷。”
秦意眠步入屋中，只觉得暖香阵阵扑面而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吴氏笑意盈盈地招呼她坐下，此刻的神态和今早初见之时又有不同，更显得熟稔、亲切。
只看吴氏长着一张鹅蛋脸，身量高挑，眼睛尤其生得好看，一双桃花眼，半含秋水半含烟，如今尚有如此韵致，不敢想见年轻是什么样的风采。穿着一件水青色绣宝相花长袄，头上的金钗珠环戴得恰到好处，和敬茶时又不同，想是换过了。
秦意眠一看见那长袄上的宝相花纹样，心中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冲着吴氏亲和的态度，她实在不愿意将这位婆母往坏处想。可一想到盈月、盈袖受的委屈，这公道也不能不讨。
“婆母，是我该早早地来给婆母请安，倒劳婆母相唤。这是因为今日松风院中各处还没有收拾妥当，又要去向遂安堂中敬茶。以后每日晨昏定省，我早晚只在祖母、婆母身边听训。只是我有粗疏两个丫头，昨夜不知道…”
吴氏笑着截住她的话头，指着秦意眠，扭头对着身边伺候的仆妇道：
“看哪里能寻了这么贴心懂事的儿媳妇，难怪太夫人也夸你好，谁能不心疼你？”
菊妈妈、喜妈妈接口拍马道：
“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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