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马御街、春风得意的探花郎梁慎,开始知道世上也有无可奈何之事。
比如外祖父疼爱娘,娘和爹爹可以在四方游历,他却只能被外祖父拘着读书;比如别家童子可以被仆从背着上山到书院门口,他却只能一步一步爬到山前;比如一心想告诉秦姑娘,他爱慕于她,奈何她要出嫁的消息,是他亲手带给她的。
别的事情尚可理解,外祖父出身寒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寒窗苦读,靠科举晋身,官至阁臣,因此处处小心,对他也严格以待,不许他成为纨绔子弟,信奉苦心志劳筋骨,行事俭朴,对他这个小孙儿亦是如此,饭不可过饱,衣不可华丽。
六七岁时就被送去书院,听先生们的教导,去书院的路要自己爬,冬天写字,手指冻僵,不许生炭。年幼的梁慎未尝没有怨过,明明有些苦根本不用吃。外祖父却逼着他全吃了个遍。现在的梁慎也没有全然原谅,只是不会去怨怪外祖父了。外祖父已经老了,两鬓斑斑,朝上的事务已让外祖父耗尽心力。他这个做孙儿的,怎么能让他更加忧心?
爹娘对外祖父来教养他很是放心,他也很能理解。外祖父只有娘这一个女儿,娘本是娇女,娇憨烂漫,随心所欲,自幼受尽外祖父外祖母的疼爱长大。爹爹亦为世家子弟,放旷不羁,爱书爱画,却连科举也不愿意去考,以为庸碌。
夫妻二人志同道合,只愿游遍山水,不愿为外所束缚。外祖父正是因为指望不上女儿女婿,才希望他以科举正途入仕。他虽想念爹娘,却知道自己是爹娘的孩子,可是爹娘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所以当孩子的应该懂事些,能相见时便相见,不能相见时也不必强求。
小小的他自己爬上山门去书院,他也能理解。书院就是在山上,不是他要爬,就是别人要爬,既然如此,外祖父就说的很对,凭何要别人为你代劳呢?那时候他力气小,背着书匣,爬得气喘吁吁,倒是觉得爬这段山路比读书还难。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如果能长上翅膀就好了,一下子从山脚飞到山腰,从山腰飞到书院的门口。
可是秦姑娘呢?他没办法理解,也不愿意接受。此生为何不能离她再近一步?为何那道密谕,偏偏是他带给她的?为什么他还没告诉她,他爱慕于她,就注定无法和她长相见了?
从前亦非不怨不叹,不过是按部就班,只要外祖父所愿,他什么都能做好,什么也无所求。只有秦姑娘,原是为心里生了魔障,只想要她,不仅是朋友。
他自小过目成诵、一目十行,书院的先生喜他聪慧,赞他为神童,年幼的梁慎曾颇为自得,现在他第一次恨自己这么好的记忆。为什么就是忘不了秦姑娘?要是记性差些,秦姑娘也就能模糊在云州的雨里了。现在云州的雨已经停了很久了,秦姑娘为何还在他眼前心头一刻不忘?
“少年郎,你坐在这唉声叹气干什么呀?”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水面传来,惊破他的魔障,梁慎循声抬头,只见溪水面上,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老丈,正撑着竹筏,在溪水里捞那些被水草勾住、快要沉了的河灯。
他勉强直起身,扬声答道:“老人家,我在这看景呢。”
老丈将捞起的河灯放在竹筏上,闻言哈哈一笑:“看景的都在桥上,放灯的也都在上游。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莫不是没见着心爱的姑娘?”
梁慎被他一语道破心事,苦涩道:“老人家,你怎么知道?”
老丈在筏子上盘腿坐下,悠悠道:“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后生啊?以前啊,就有一个姑娘,也是祈星节,走到这里,直往水里扑腾。好在被过路人救了起来。问她呀,就说是心上人娶了别的姑娘。你说说,什么事不如意,那也比不过命啊,是不是?”
梁慎听他言语,知他误会自己寻死,虽不至于如此,却也伤心已极了。
老丈见梁慎默然不语,一双清俊的眉眼被月光照得更显哀戚,仍是不得开怀的模样,便继续絮叨起来:
“县尊大人听说这些事,就说这里得有个人守着。我呢,本来是个挑夫,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在这溪水里捡捡河灯,免得沉了,算是个闲活。县尊大人又把这差事给了我,县衙里又管了我的饭。家里还有一座瓦房。有吃有喝,啥也不愁。我这糟老头子也知足常乐。”
老丈说着,从竹筏上摸出点东西,冲岸边晃了晃:“少年郎,我这里呀,还有几个空的祈星灯,你要是有心愿。我送给你。今天是祈星节,你把你的心愿往灯上一写,放在水里,星君有求必应。”
梁慎看着那昏黄的纸灯,眼底尽是黯然:“星君真的能实现凡人的愿望吗?”
老丈撑着竹篙,叹了口气道:“只是凡人的寄托罢了。你看这祈星灯,放进溪水里,随着这溪水到河里、到江里、最终入海。大康有几百个州县,光一个青溪县,就这么美不胜收。如此江山,何不敞开襟怀?老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你的愿望当下实现不了,但是以后就未必。就算不灵,就让祈星灯随波逐流,代你我看看沿路风光吧。”
那老丈划着竹筏靠拢了岸边。
梁慎被他这番朴实通透的话开解一番,心头的郁结似乎被夜风吹散了些许。见老丈一片好意,他便起身揖手谢过他,接过了空的祈星灯和炭笔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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