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身世可以伪造，但习惯却会伴随他一辈子，尤其是平日里的饮食喜好，更是很难改变。
大朔人在菜肴的烹制上从不放糖，只因糖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是种稀罕物，重大日子尚且都难吃到，更何况日常菜肴的烹制。
然而今日在长公主府用膳时，谢倞祤却发现席面上的菜样式虽不同，却又有一个共同点──口味偏甜。
谢倞祤唇角弯了弯，想起那个暴雨夜他第一次送糖给萧安乐，她得第一反应竟是“我娘说……会蛀牙”。
只有吃多了糖的人才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回答，可想可知，长公主府在糖的用量上并不少。
然而仅仅凭此，也无法就断定刘九渊不是朔国人，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一切都只是他的妄自推测。
“派人去青州郡查一查。”谢倞祤吩咐道，顿了下又问：“锦绣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楚先生那边一切如常，这几日楚先生一直在春锦园并未出过府门。那日郡主在春锦园接触的一应物品也都已再次查验，未发现异常。”卫青垂首一一回道。
“蛊毒一事，忘尘可有说什么。”
“忘尘师父说，从迹象看应是蛊发了，只是还需得号过了脉才知。”
说话间，门外响起敲门声，谢倞祤递了个眼色，卫青悄无声息的避了出去。
“阿祤，是我。”门外响起楚锦绣的声音。
谢倞祤眉头微蹙，顿了下沉声道：“进。”
楚锦绣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前些日子给谢倞祤号过脉的周郎中。
“阿祤，几日过去了，也不知你体内的寒毒化解的怎样，正巧周郎中得空，我便着人请了他来给你看一看。”楚锦绣缓步走到跟前，柔声说明了来意。
谢倞祤的目光从楚锦绣脸上掠过，落在了她身后的周郎中身上，他未伸出手，也未接话。
“阿祤。”楚锦绣不安的又唤了声：“周郎中都来了，且让他瞧一瞧吧。”
谢倞祤垂下眼帘，抬手放在了桌案上。
她愿意演，他便陪她演。
周郎中忙上前，指腹搭在谢倞祤腕上，正要凝神号脉，冷不丁撞上谢倞祤的眼睛，登时被他眼里的威压吓得心头一跳，号脉的手都微微发了抖。
周郎中连忙闭眼不敢再看，只专注号脉，少倾收回了手，再睁眼时，一脸忐忑欲言又止。
“怎的？周郎中号不出？还是不敢说？”谢倞祤理了理袖子，淡淡问。
他已命人查过这个周郎中，医术确实了得，对蛊毒更是颇有研究。
上次周郎中为他号过脉后，楚锦绣应该就已经知晓他被下了阴阳情蛊，而前几日萧安乐蛊发，她也是请的周郎中，想必她已经知晓了一切。
今日又让周郎中来为他号脉，是想再次确认蛊发没发？亦或是更想知晓是情蛊还是生死蛊？
“谢、谢相……草草民……”周郎中偷偷瞄了眼楚锦绣，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谢倞祤也看向楚锦绣，周郎中不知如何回答，不如他来答。
谢谅祤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情绪，：“锦儿，上次周郎中号脉，你就已经知晓我中蛊了吧。”
楚锦绣喉头一紧，迎上谢倞祤的视线，她就知道，她的那些把戏瞒不了他多久，然而慌乱也就只有一瞬，楚锦绣很快稳住心神，面上满是被隐瞒的难过和失落。
“阿祤，此前你从未瞒过我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了。若不是我担心你的寒毒，让周郎中为你号脉，竟还不知你被人下了蛊。我们不是最亲近的人吗？为何你要瞒着我？你不说我也不敢问，可我又实在担心你，只能让周郎中来看一看，如此我也能放心。”楚锦绣眼眶微红，声音里也带了哽咽，仿佛受了许多委屈。
谢倞祤未接话只看着楚锦绣，神情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
她与他，也要这般虚与委蛇了吗？
就在楚锦绣被看的几乎维持不住表情时，谢倞祤终于开了口：“本相病的如何？周郎中为何不说，可是等着本相亲自撬开你的嘴。”
楚锦绣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她未露出什么破绽，谢倞祤不再追问应是信了她的说辞。
周郎中闻言，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口中不住道：“相爷饶命，相爷饶命，草民说草民说，相爷您身上的情蛊已发，寒、寒毒……并未改善，想来是您并未用药的缘故。”
楚锦绣刚松下的一口气，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你说什么？蛊发了，蛊怎会发作？”
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又故作恍然大悟的问：“阿祤，子蛊可是在萧安乐身上，那日她突然浑身剧痛，可是因为蛊发？”
谢倞祤觑了眼楚锦绣，眼神中带了一丝审视。
楚锦绣怎会如此惊讶？蛊发她不是早就知晓？难道周郎中当日并未号出萧安乐的蛊发作了？还是她只是在演戏？
谢倞祤压下心头的疑惑，看向跪在地上的周郎中道：“本相也很好奇，本相身中寒珠又未用药化解，为何会突然蛊发？”
周郎中磕磕绊绊：“寒珠虽能抑制，但蛊发是必然，若子蛊下在与谢相亲近的人身上，日日接触，尤其肌肤相触，会大大加快蛊虫的苏醒。”
“阿祤，子蛊当真是在萧安乐身上吗？”楚锦绣抖着声音，佯装不知又问了一遍，垂在身侧手却不由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扣进手心，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强自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原是如此啊，是她弄巧成拙了，竟提前让蛊虫苏醒了。
楚锦绣的心乱成了一团，胸口更是气闷郁结，恨不能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全凭仅剩的那一丝理智硬撑着。
谢倞祤是个谨慎的人，一个不慎就会被他发现，她不能露出端倪。
“嗯。”
终于得到谢倞祤的肯定，楚锦绣再也忍不住，急急问道：“那……如今蛊是情蛊还是生死蛊？”
谢倞祤闻言也看向了周郎中，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微微坐直了身体，放在桌案上的手慢慢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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