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下了一场雨，阁楼里的几人都没有睡安稳。
白教堂区的这些老旧阁楼，多数不是专门隔出的房间，而是房子建造时顶层挤压出来的狭小隔间。因此屋内空间高低不一，高的地方不过七英尺，矮的地方可能不足五英尺。
霍普金斯先生家这间阁楼因为出租，整体装修还算细致，屋顶上铺了一层威尔士薄石板瓦。
但因为时间久远，不少瓦片已经脱落，一到雨天，阁楼角落时不时出现轻微的漏雨。
维多利亚时期没有专门的物业，廉价出租屋的房东也基本不管事。租客们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自己用便宜的焦煤油浸透了旧毛毡，胡乱铺上做修补。
可惜这种方式终究治标不治本，昨夜弗雷德床铺正对的天花板又有些滴水。因为挪动及时，没有怎么打湿被褥，只是阁楼里滴滴答答的雨声扰得人不能安眠。
伯恩斯一家入住阁楼的时候，房间里只配备了一张简易木床。
原先是母女三人勉强挤在这张不足五英尺的床上，伯恩斯夫人去世后，现在由温迪和妹妹埃蒂丝继续睡着。
弗雷德睡的是几块旧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之前还勉强够用，这两年随着他身体逐渐抽条，睡觉时已经不得不微微蜷起双腿。
时间进入了十二月，加上这一场雨，伦敦的天气变得越来越冷。
随着温度降低，伯恩斯家这几日夜间一直不间断地烧着壁炉。
虽然烟味呛了一点，但总比受寒生病要好得多。
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些煤烟，而是煤炭原本采购了足足一周的量，才四五天就已经烧完了。
就像白教堂区其他穷人家庭一样，为了省钱，温迪他们多数时候只能购买些廉价碎煤。否则到了冬天，一家三口光是做饭和取暖就是一大笔支出。
次日清晨，温迪醒来后听见窗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壁炉没有完全灭掉，但火光已经十分微弱，阁楼里的温度也有些冷了下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立马感到冰凉的空气钻入胸腔。
勉强清醒了一点，温迪小心翼翼地从床铺上起身。
她先往壁炉又添了一次煤炭，将火拨弄得大了些，然后将今天贴身穿的羊毛衫和衬裙放在壁炉附近烘烤。
一直等到衣物触手不再冰凉，才慢吞吞地换上。
弗雷德还没醒，因为下雨，钱德勒先生店里今日没有安排送货的工作。有弗雷德照看，埃蒂丝也可以不用再和姐姐去作坊。
因此温迪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简单吃过早饭，就拿上雨伞从家里出发去作坊。
英国的雨天总是雾蒙蒙的。细密的雨丝落在街巷当中，周遭的景物隐隐绰绰，仿佛褪色般显示出一种阴郁的灰白。
不论女工们私下怎么揣测和议论，至少在表面上，玛莎太太这一周并没有任何异样。
她依旧一丝不苟地做着来料清点和成品检验，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已经是周五，温迪感觉到时机差不多了，下班后敲响了玛莎太太办公室的大门。
玛莎太太向来作坊最后一个离开的。
女工们已经陆陆续续下班，她还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核算账目。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道：“请进。”
“晚上好，玛莎太太。”温迪进门后首先打了招呼。
“温迪？”玛莎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是安娜久久不见她，又过来催促，“你有什么事吗？”
见玛莎太太在忙，温迪也没有再多客套，她按照计划出口询问：“玛莎太太，冒昧打扰，我想知道作坊内每周剩余的边角碎料，您是按照什么价格处理的？”
“如果你需要碎布，可以自己去挑选一些带回去，没关系，这些东西本就不值钱。每周废弃的边角料会有小贩上门收购，加起来也只值几便士而已。”
如果是像其他女工那样偶尔带些碎布回去缝补衣物，这样做倒是没关系，但温迪打算利用这些废料做点小生意，就不好再不清不楚地占作坊便宜。
“如果我想每周在小贩收购之前，从当中挑选一些合适的碎料带回去，不知道您是否同意？我愿意按照正常收购价格付给您。”
“每周？”玛莎太太有些意外地看向温迪，不过她沉吟了一下，并没有深究，“如果你只是挑选一部分，就每周支付三便士吧，这个费用我会直接在工资里扣掉。”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打算，只要这件事对作坊没有影响，玛莎认为不必处处刨根问底。
“谢谢您！玛莎太太。”
温迪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以至于原本预备好的说辞都没用上。
其实今天在找玛莎太太商谈之前，她也做好了被对方拒绝的准备。
玛莎是做了多年生意的商人，即使没有明说，也不难猜出她收购废料的目的。
不少雇主十分忌讳员工利用工作的方便私下牟利，如果玛莎太太表现出抗拒，温迪不会强求。
虽然一旦被拒绝，她暂时只能去摊贩手中购买原材料，这必然会抬高这门生意的初始成本。
因为明天和萨莉等人约好了去逛街，最好今天就挑选完布料。
温迪跟玛莎太太告别后拿上随身携带的布包，又回到了工作间。
作坊的废料全部堆在房间角落里，用一个宽大的黄麻粗布袋盛放着。
温迪清理出一个空木桌，提起粗布袋，将里面的边角碎料全都倒在桌子上，然后从中挑拣有用的材料。
其中最为珍贵的，自然是用于女帽装饰的缎带、绢布、蕾丝和碎羽毛等高档材料，这也是温迪此行关注的重点。
这类材料单价最高，作坊整体采购不多。
为了尽可能的压缩成本，玛莎太太在这方面一向要求严格，从来不许女工们随意浪费。因此在这一大堆废料里，很难找到相对完整的边角料——这也是为什么，玛莎作坊废料的回收价格不高。
她仔细筛捡了半天，也只是找到几根有点打结的碎羽毛，一小把长短不一、略有些抽丝和毛边的缎带和机织蕾丝，以及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小块细绢布。
其余绝大多数边角料都被裁剪的只剩下碎屑，连裁一片完整的花瓣都困难。
其次是作坊里最多的，用于制作帽坯的细棉布。因为现在正处秋冬季度，另外又增加了一些粗呢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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