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那点惨淡的光,正一点一点朝沈燃的手边爬过来。
沈燃蹲在禁地门口,看着那点光一寸一寸挪近,忽然觉得这场面很眼熟——像他老家楼下那只野猫,饿极了会从墙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人手里的火腿肠,眼睛一眨不眨。
"它这是……想吃我吗?"沈燃小声问。
"不确定。"莲深站在他身侧,声音也压得很低,"但您的手再贴着门,它可能就够着了。"
沈燃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贴在石门上的手,掌心里那缕金色灵力正不安分地跳着——像嗅到什么味道的小狗,一个劲想往门缝里钻。他想了想,忽然做了个决定:
"行,那让它尝尝。"
"什么?"莲深没来得及拦。
沈燃已经把手心的金色灵力往门缝里送了。灵力刚贴上去,门缝里那点光"啪"地一声,死死吸住了他的灵力——像鱼咬钩,又快又狠,连挣扎都不带挣扎的。
"……它咬钩了。"沈燃说。
"什么?"
"没什么。"沈燃面不改色,"夸你们门缝嘴快。"
话音未落,石门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那扇三个月没人动过的禁地石门,从里面,缓缓地,裂开了一条缝。不是被人推开的,是门里的东西,自己把门"咬"开的。
莲深挡到了沈燃前面。
石门一寸一寸地打开,里面涌出一股又冷又干的空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深埋地底几百年的石头,又像干枯的莲蓬。沈燃跟着莲深走进去,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地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与后山脚下那些枯死的草一样,一踩就碎。
禁地比沈燃想象中大得多。穹顶很高,四壁和地面爬满了银白色的光脉,像一张巨大的、会呼吸的网——只是这张网明显已经奄奄一息,光脉一跳一跳的,像人临死前的心跳,每跳一下,就暗一分。
光脉网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白色衣袍,白发,干瘦得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树。他盘膝坐在光脉最亮的位置,双手结印搭在膝上,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也只剩一口气了。
沈燃的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莲深——莲深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装的那种病弱,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师父。"莲深轻声喊了一句。
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但看清面前站着的人之后,忽然亮起了一点光。他看着沈燃,又看了看莲深,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来了。"
沈燃:"……"
他忽然想起来,莲深三个月前在山门口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你来了"。合着这合欢宗从上到下,都在等一个人——等得山门都封了,等得灵脉都干了。
"你是……"沈燃蹲下来,跟那老头平视,"掌门?"
"老夫……是。"掌门说话很慢,像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你是……特聘客卿,'青羽'?"
"对。合欢宗三个月前递的文书,说我是什么特聘客卿。"沈燃指了指自己,"然后你们宗门就关了。我寻思,这客卿当得也太难了,入职当天公司倒闭。"
掌门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东西——可能是无奈,也可能是想笑但没力气笑。
"护山大阵……是老夫封的。"他说,"弟子……是老夫送的。"
沈燃愣了一下:"送?送哪儿去了?"
"山下。各奔前程。"掌门说,"三个月前,灵脉异动,老夫知道……镇不住了。宗门里几百个弟子,不能陪老夫一起困死在山里。老夫把他们全送了出去,关了山门,自己进来,把门从里面锁上。"
"那你留的那行字——'勿开此门,等'——等什么?"
掌门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忽然定住了:"……等你。"
沈燃:"等我?我三个月前还不认识你们宗门呢!"
"老夫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掌门说,"但灵脉缺的,不是灵气——是能修补的人。合欢宗的灵脉,养了三千年,养出了灵智。三个月前,它醒了。醒了之后,它做的事只有一件:把散出去的灵气,全都收回来。弟子们修炼要灵气,灵植生长要灵气,方圆千里的修士,用的都是它散出去的灵气——它醒了,就都想要回来。"
"……"沈燃消化了两秒,"所以它不是疯,是饿?"
"饿,加上漏。"掌门说,"它身上,有一道缝。"
沈燃正要问什么缝,光脉网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像垂死的心跳猛地被电了一下。掌门脸色一变,双手的印诀死死压下去,但那道光脉还是在他身后裂开了一道口子,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银白色虚影,从地底缓缓浮了上来。
沈燃抬头看着那团虚影,呼吸顿住了。
那东西勉强有个"人"的形状——像一尊被水泡了几千年、五官全部模糊了的雕像。它没有眼睛,但沈燃就是知道它在"看"自己。它看着沈燃,整个虚影慢慢地、朝着他的方向,倾了过来——不是攻击的姿态,是饿了三个月终于闻到饭香、拼了命想扑过来的姿态。
"老祖!"掌门低喝一声,双手印诀猛地亮起,一圈金色的封印纹路压下去,把那团虚影钉在原地。
沈燃:"……老祖?"
"初代祖师。"掌门的声音已经抖了,"他当年以身合道,化入灵脉,替合欢宗养了三千年地脉——但他的神魂与灵脉相融的时候,留下了一道缝。那道缝漏了三千年,三个月前突然扩大。它要的东西,不在老夫身上。"
虚影被钉在封印里,挣扎着,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像石头在水底滚动,又像风穿过干枯的莲蓬:
"……补……"
沈燃:"补?"
"补……我……"虚影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一字比一字清楚,"……缝……"
沈燃盯着那团虚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缕金色的灵力。他忽然懂了。
金色灵力在掌心里安静地蜷着——那是他从第一个世界就带着的、用来"缝补"的灵力。缝过龙鳞,缝过虫族的能量接口,现在轮到缝一条三千年的灵脉裂缝了。沈燃忽然觉得,自己这工作手册可能从第一天就印错了——
说好修bug,怎么成裁缝了。
"老祖,别急。"沈燃朝那团虚影走过去,"我看看你这缝——"
他刚迈出一步,那团虚影"轰"地一声挣开了封印的边角,朝他扑了过来。
沈燃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他踉跄着退开半步,抬眼——莲深站在他身前。
玄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发间那朵玄黑莲花"唰"地一声,在夜风里绽开了。银白色的花心亮到极致,一片花海的虚影从他脚下铺开,铺满了整个禁地的地面——那些奄奄一息的光脉,在花影落下的瞬间,齐齐"嗡"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整座禁地的空气都压了下来,沉甸甸的,压得那团扑过来的虚影,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莲深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病弱的、轻轻的调子:
"老祖,这是我的客人。"
虚影停住了。
整座禁地安静了三秒。那团半透明的银白虚影,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挣扎着,却一寸都不敢再往前。
沈燃在莲深身后,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朵莲花,从头到尾都不柔弱。
"……行啊。"沈燃在他背后感叹,"你装了三章柔弱,就为了今天这一下?"
"……您说笑了。"莲深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沈燃能听出来,他后颈的头发丝都绷着,"我灵力不济。"
"你刚才那一下,整个禁地的灰都吹起来了,你管这叫不济?"
"……可能刚才恰好精神了一点。"
"精神一点能把老祖镇住?"
"我们花妖,花期到了,精神好,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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