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散开,玫瑰色阳光变成暗玫瑰色,从百叶窗间流淌到纯白鹅绒被的金十字架上,玫瑰血,玫瑰肉酱,玫瑰十字型骨架。暗玫瑰色被钉在鹅绒被上。玫瑰骨肉殉道。
离了幻像,夏恩发现自己正在尬笑,嘴唇贴着希莱尔的嘴角,手捧着他的脸,柔软的黑发夹在指尖。
希莱尔眼睛瞪得很圆,碧蓝的瞳孔里天生的忧郁被震惊全抖出来。
夏恩触电般地松手,后退一米,后脑勺撞到墙,颅内一记闷响。希莱尔没动,眼睛依旧圆睁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这不是出来了嘛…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嘎嘎嘎嘎嘎嗝…”夏恩发出一段神经质且极有韵律的傻笑,他自己也没听懂自己发出的是什么声音。
希莱尔眼睛睁得更圆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可呵呵呵…可露丽…”夏恩艰难地捕捉到脑海里蹿出的第一个正常词汇,抬手抹掉笑出的眼泪和嘴角的血。
希莱尔回过神,睫毛抖了抖,眼睛恢复狭长,“还没完。我感觉的到。”
“今天估计咋俩都不能继续了。”夏恩指尖敲着自己的左嘴角,看向他说,“你这里还有血呢。所以,总不能让可露丽坏掉吧。我分期付款。”
“就一个。”希莱尔叹了口气,斜脸他一眼,笑从眼尾飞出,从身后的纸盒里拿出可露丽,扔给他,“剩下的留给师父,不然他会耍脾气。”
夏恩扑腾了几下,终于接住可露丽,狠狠咬上一口,半个没了,边嚼边说,“嗯,你现在跟他很熟吗?都认了大半年干爹了。”
“不好说。”
忧郁从玫瑰血里渗出来,在他碧蓝的瞳孔里重新正位。夏恩不懂他的忧郁,他们经历相似却有所不同。
夏恩几乎记不起六岁之前的事。六岁之前的事就是断断绵绵,钓鱼线般的噩梦,坚韧割人又易断。
他记忆中,最清晰的点永远是莱斯蒂亚把他从父母的棺材上抱到怀里的那瞬。
葬礼进行曲在墓园的玫瑰里悠扬的旋转,众人盯着不断挖深的墓穴,垂眸吊唁。他偷偷爬上天使塑像的墓碑,砸到旁边樱桃木温润的棺材上,又哭又跳,脚下一滑,跌进墓穴的刹那,万千金色碎片闪现,托住他,然后他掉进腥甜的怀里。
银发扑了满脸,模糊掉他的泪水,黑色西装口袋里插了半截玫瑰,刺划伤他的脸,他不觉得痛,只觉得味道好香,好甜,有点腥气,不太好惹,但他好喜欢。
他笑了,抬头,对上圆礼帽下金瞳,也笑得弯弯的。瓷白的手指滑过他脸上的伤,伤好了。
“夏…夏,咦,忘记了。”他眨眨眼,长睫毛扑闪着。
“夏恩。”夏恩噘起嘴。
他捏了捏夏恩噘得老高的嘴,笑说,“管他的,反正你跟我回家就好了。以后你要记得那里是你的家哦。”
他把他抱回家,在街上溜达了好一圈,买了很多吃的,全喂进自己嘴里,忘了怀里的小孩。夏恩一直把脸埋在他肩颈的那团银发里,边吸鼻涕边吸进一肚子腥甜。
暗玫瑰色的暮光斑驳出腥甜的香气,夏恩突然想起什么,心脏在胸腔里跳得砰砰响,“我现在可以出去吗?”
“都行。不过我不建议。”
“为什么?”夏恩疑惑地看向希莱尔。
“你出去就知道了。”希莱尔走到门口,手轻轻压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开门,回头,“我建议你最好别出去。”
夏恩从鹅绒被里跳出来,抓住希莱尔的手猛地一按,一头扎出去。他撞到轮椅坚硬的扶手上,后领被希莱尔及时扯住,拽回去。
轮椅旋风般跑远,病号服的枯柴病人在轮椅上倒立,粉色的毛毛虫拖鞋甩飞一只。拖鞋被拐杖勾住,拐杖的主人正在跟带着异色拳击手套的护士搏斗,拐杖在空中抡出一个个圆。
夏恩定了定神,大脑陷入停滞。
旁边病房的门推开,人高鳄鱼玩偶倒在走廊上。接着,病号服少女扑倒鳄鱼圆滚奶白的大肚皮上,高举的斧头剁下,棉花涌出。少女在棉花里疯狂翻找,尖锐地哭喊,“这臭鳄鱼吃了我洋娃娃牛角包的马卡龙馅。还我,快还我啊,薄荷提子馅,娃娃饿着呀…娃娃饿呢…”
“圣母啊,什么鬼…草,这不会是精神科吧?”夏恩捂住耳朵,少女大哭声太刺耳。
“你从这出去要穿过整层楼才能到电梯那。这是顶楼,你不可能跳下去。”
“我脑子又没坑,为啥住这里?”
“斯黛拉是精神科主任。”
“她不是脑科的吗?“
“我不知道。”希莱尔嘴角抽了一下,“我知道的时候你就住这里了。你的编号是…”
夏恩捂住他的嘴,“滚,我是神经病21号,你是22号,最2的。”
希莱尔听懂了,却还是面无表情,嘴角又抽了一下。
“陪我去重症监护室。”夏恩深吸一口气,走进混乱的走廊。
“这里很适合你,夏恩。”希莱尔摸出雪茄,点燃,叼在嘴里,“我记得你是222号。这个好像是根据床位号来的。”
“大哥大姐,别整我。”夏恩偏头躲开飞来的一瓶青苹果的液体,饮料瓶瓶盖在空中爆开。
他们艰难的飞奔到电梯口口,一路上很小心,上蹿下跳,还是撞翻几个精神病人,谁也不知道哪里会突然冒出奇怪的东西,哦,老天,天花板的女王吊灯里飞来一只金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去…”夏恩边跑边大笑。
“就说你也精神病吧,222号。”
“滚,你也是。表情太单一了,精神疾病。”
希莱尔按下电梯,夏恩为他挡开砸来的插着注射器的肥皂,沾了一手海盐腌玫瑰味的泡泡。
电梯终于到了,他们连滚带爬地钻进轿厢,靠着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电梯里的驼背老医生以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们。
“老先生,重症监护室在哪一层?”夏恩喘着气问道。
“负一和负二楼。”老医生扶了扶鼻梁上快掉了的眼镜,“如果你家属是军人,那就要去地下负三到负十层慢慢找。军人的重症监护室分散在各个地方,有些找到了也不让看,太惨了。”
夏恩果断按下负十层。
老医生在食堂那层下了电梯,荞麦面,蒸红薯还有牛油果酱的健康香味飘来。夏恩皱着眉,扇开那些空气。
负十层到了,电梯门刚开,消毒水的味道就冲进鼻腔,次氯酸浓得眼眶发涩,泪液蒙上眼球。
检测仪表有规律地滴滴响,担架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响,手术室门框的提示灯嗞啦嗞啦响,医生护士的鞋跟嗒嗒响,盖过病人的呻吟声。走廊上时不时闪现一个黑色的裹尸袋,呼啦啦被护士从身边推过。
夏恩知道自己找不到他,还是会挨个房间进去,能去的房间都进去,从负十楼到负三楼。有些房间地面上全是血,有些干净得打滑。他没有找到冰凌沸水的银色。
希莱尔一直在后面陪着他走,嘴里的雪茄中途被值班护士强行拿走。
他们坐上电梯,从大厅出去。天已经黑了,墨绿色上有很多星星。到了外面,夏恩大口呼吸着,想清除消毒水的味道,压得肺疼。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广场上散步,圣母立在喷泉上,喷泉的水溅了鸽子一身。
夏恩目光滑过每一个长椅,没有人坐在上面,伸腿绊他。他有点想摔一跤。
“看戏吗?你快闲出病来了。”希莱尔审视他,墨绿的夜空让他的眼睛更加碧蓝。
“嗯。还赶得上青衣的戏吗?”
“可以,他一般压轴。”
他们穿过几条街,就到了。好巧不巧路过法院。夏恩发现剧院就在法院后那片老街区的边缘。
现在是初夏,没有雪飘。冬青淡绿碎花藏在叶里,偷窥风过。教堂大钟在塔楼敲了九下,很响,夜莺飞走。银色羽毛掉落。
银色。是银色。夏恩弯腰捡起,揣进口袋。他才发觉自己穿着病号服,找希莱尔要了校服外套。
剧院修的比较大,在老街区的矮房子堆里很显眼。
卖票的大爷强烈建议他们下周再来,十场戏演的只剩最后一场了,买票不划算。学生娃钱也不多。
夏恩从口袋里摸出希莱尔的钱,笑说,那就打个对折呗。刚好够。
大爷收了钱,爽快地递给他们两张票。夏恩挥舞两张票,欢天喜地拉着希莱尔坐到角落的最后一排。
还没开场,乐师调了弦索,胡琴咿呀拉响。琵琶枇杷清脆落下,红幔扯开,青瓷盏摔裂。
“玄狐千载,青纱幻态,冰心一点,乱尘埃。”
原本脆脆的唱腔被压得刚好,好像有水汽在清冷的琴声中氤氲润开。
月青绣凤水裙的花旦踩着碎步,慢悠悠晃出来,足不点地,斜睨一瞥观众,勾勾嘴角,舔掉指尖沾的茶米酒,花了朱唇。咯咯笑着,雪白长袖飘逸,鞋头一点红,血色栀子。仙气、媚气、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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