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至艳阳高照,突然听到刘半仙大喊一声:“时辰已到!开阵!”
宋引山和司阳被一股力量推入庭院中央,踉跄地站定。而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气瞬变,乌云蔽日,阴风作乱。
刘半仙栓在树上的白布条随风疯狂地摆动,像是在无声地抽打着什么东西。
现阴阵已布成。
一团黑气萦绕在宋引山和司阳的头顶。
王梦云指着那团黑气惊恐地大喊:“看!鬼现身了!就是他们!”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在惊讶之余怒骂:“半仙快快收了他们!杀了他们!”
宋引山听着众人的叫喊像是一个圆圈将她和司阳团团包裹住,周围的气压低沉地让人喘不过气,可她却觉得有几分奇怪。
她也看见那团黑气了。
可是铃铛为何不响?
她可以断定司阳身上并没有被附身的迹象,此时“现阴阵”中的“阴”从何而来?
莫不是这个刘半仙在胡说?
人群之中,她看见刘半仙席地而坐,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和司阳,一副我早就知道是你们的表情,已然要开启下一个阵法。
看着刘半仙的手势动作,她如果没猜错的话,下一个阵法很有可能就是“诛魂阵”了。
没想到小小青鸾,竟还有会此阵法的人。宋引山不由得感叹了一下。
阵法之中的宋引山和司阳没有任何反应,对刘半仙的做法没有表现出半分的不适。
“如此顽固的恶鬼。”刘半仙一咬牙加大了术法的催动。
阴风更甚。
隐约可听鬼哭。
王梦云再次指着他们二人喊道:“他们身上有鬼在哭,我们快进屋躲避,留下刘仙长在此处做法,不要拖刘仙长的后腿!”
慌乱之中,她的话成了众人心中的指引,依言全都害怕地进了屋,唯恐被误伤。
王梦云留在最后,关上了房屋的大门。
关门之际,宋引山隐约看见了王梦云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不同于寻常,而是带着得逞的喜悦。
宋引山脑袋中纷繁复杂的线索突然之间有了串联。
“别进去,有危险!”
话音刚落,一团更大的黑气袭面而来,把她和司阳全部笼罩进去,紧接着,她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铃铛在此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随后意识有一瞬间的丢失。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在想,也不知道她刚刚说的话刘半仙有没有听到,会不会因此而警醒。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像是从漩涡之中汩汩冒出,逐渐清晰,直到水面平静,宋引山才彻底感知到了意识的回归。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喜红。
宋引山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死死绑住,丝毫不能动弹,坐在梳妆桌前,只能扭头观察四周。
她现在在一间狭小的木屋之中,看布置是女子的闺房,没有精致帘帐,金玉摆件,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虽然与宋引山曾见过的王梦云的房间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在梳妆桌上的陶罐之中,插着一支金黄色的桂花,香味浓郁,静静绽在粗陶之中。
仿佛能看见这间屋子的主人即使身处陋室、境遇窘迫,也依旧带着从容与诗意,不卑不亢地在生活。
宋引山看向桌上放着的铜镜,里面映出一张很美丽的面容,却不是她的,而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她见过。
在王梦云卧房的密室里。
画像上的女人。
身着喜服,却愁容满面。
宋引山站起身,背靠着桌子,想要用桌角磨开她手上的绳索。
准确的说,这不是宋引山做的动作,而是这具身体这样做了。
宋引山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进入了魂囿之地。
魂囿之地,顾名思义就是魂魄被束缚的方寸之地,由人死后未散的执念形成。
世人常说人有三魂,分别为天魂、地魂和人魂,其中天魂是人的主魂。人死后,天魂归天,承载着轮回之力;地魂归地,又被称为因果魂,能知道此人在世间的因果善恶,在地府接受审判;人魂归坟,又叫守尸魂,在墓地徘徊,影响子孙后代,若后代祭拜,则存在,若不祭拜,则逐渐消失。
人们常说的鬼怪作乱通常指的是不入地府的地魂和留存于世的人魂,这两魂易生执念,生出魂囿,束缚自己,无法往生,纵使地府官差出马也无济于事。
这时,就需要能往返阴阳两界的阴阳师,或引渡,或诛灭,使其不再存于世间,扰乱世间安宁。
这是宋引山在老道士给她的书中看到的,如今也是亲眼见到了。
利用锋利的桌角把手上的绳索磨开之后,这个女人快速地解开了脚上的束缚,来到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窗户前,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绳索一挣脱,宋引山竟然也从女人的身体中跳脱出来,不再受束于她。
宋引山站在一旁看着,突然肩膀搭上了一只手,她震惊地回头,看见司阳正欣喜地看着她。
“真的是你!”司阳语气里掩盖不住地高兴,但是很快高兴消失,变成了悲伤,“我们是不是死了?我一睁开眼就到了此地,我能感觉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片虚无,应是成了鬼魂吧……”
宋引山笑着拍拍他,安慰道:“不是,我们是进了魂囿之地。”
“什么是魂囿之地?”
宋引山简单地跟他解释了一下,最后说:“我们在这里,犹如鬼魂在人间,可穿行如风,不受阻碍。”
“真的?”
“真的,不信你去撞一下墙试试。”
司阳果然试探地把头抵上墙壁,确实穿墙而过,一半身体在里,一半身体在外。
司阳虽然年岁看着不大,但是做事沉稳,细心周到,身上有超出同龄人的气质,面对仵作房里凶恶的残躯也临危不惧。这还是宋引山第一次看到司阳露出这种别样生动的情绪,是面对死亡的。
“你很怕死?”她饶有兴趣地问道。
司阳不好意思道:“当然怕,是人都会怕死吧……我才十六岁,还没去见过北国飘雪,南州春水,西荒落日,东崖密林,还有大好年华没有度过,要是这么早就死了,岂不是很可惜……”
他红着脸说这些的时候,宋引山隐隐约约从他眼中看到了期待、不甘和兴奋,在这里,他好像第一次露出了藏于心中的少年人的心性。
说完这话,司阳也发觉自己说的太多,师父教导他出门在外需要小心谨慎,做事要沉稳,不要浮躁,更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想法,不然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可就在刚刚,他思想上经历了死生一回,一松懈,竟把自己的心里话就这样说了出来。
他有点不敢看宋引山。
她会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她会不会想:没想到他司阳竟然是如此贪生怕死之徒,面对死亡,也和普通人一样胆战心惊,害怕地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而她就可以如此镇定,一直从容淡定地面对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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