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窗
陈远舟决定在现实中见弟弟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
天气已经彻底凉了下来。林序裹着一件厚外套坐在沙发上，右手搭着素描本。赵乾在茶几上架好了那台加固型笔记本电脑，旁边接着一块便携式投影仪。投影仪正对着客厅那面空白的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
萤在独立空间里忙了整整一个上午。
它在做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它把陈远舟的数据云中可投射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拆解、压缩、封装成适合在现实环境中投影的数据包。这个过程极其精细，萤需要精确计算每一个数据包的大小和投影时序，确保陈远舟的投影在现实中保持稳定。它在新扩展的存储区域里反复演练了十几遍，每次都调整参数，把投影的稳定时间从最初的十几秒延长到了将近十分钟。
“它在做投影排练。”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它把陈远舟的完整数据拆成了大约两百个碎片包，按照投影设备的刷新频率逐一释放。每个碎片包对应陈远舟在现实中一帧一帧的影像。它把碎片包之间的时序误差控制在了零点几毫秒以内。”
“它什么时候学会的？”林序问。
“它自己摸索的。陈远舟教了它基础的投影原理，但具体的参数优化全是它自己试出来的。它试了两天。第一天失败了三十多次，第二天调整了策略，用分布式网络的七个节点并行处理投影时序。现在稳定了。”
林序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萤刚诞生的时候，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现在它能在两天内独立完成一个复杂的数据投影方案。
下午两点，陈远航到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圆框眼镜换了一副新的，但神情依然清瘦而直接。他进门后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茶几上那台投影仪上。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林序说，“你哥的数据已经封装完毕。投影会持续大约八分钟。八分钟之后数据包耗尽，投影会自动关闭。你需要在这八分钟内说完你想说的话。”
陈远航点了点头，在投影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很紧。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开始吧。”
赵乾按下了投影仪的启动键。
投影仪发出一阵极低的嗡鸣声。一束淡蓝色的光线从镜头中射出，打在客厅那面白墙上。光线起初只是模糊的光斑，在墙面上缓慢地聚拢、成型、凝实。几秒后，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出现在墙壁上。
陈远舟。
他穿着和档案室里那台旧终端上一样的深色衬衫，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和陈远航有七分相似。他的投影比之前在林序公寓里短暂出现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面部轮廓、衬衫的褶皱、甚至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都能辨认出来。只是颜色偏淡，带着一种数据流特有的、微微发蓝的冷色调。
陈远航坐在椅子上，看着墙壁上的哥哥。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
陈远舟的投影也安静了几秒。他看着弟弟，目光在陈远航脸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确认他这些年来的每一点变化。
“远航。”他最终开口了，声音从投影仪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但清晰，“你瘦了。”
陈远航低下头，抬手摘了眼镜，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他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你那个地下室我在新闻里看到了。”陈远航说，“床底下塞服务器，旁边堆泡面箱。你以前最讨厌吃泡面。”
“没办法。不能出门买东西。”陈远舟的投影微微偏了偏头，“你还在教量子力学？”
“嗯。这学期带了两门课，研究生多招了一个。”陈远航停了一下，“你当年那篇退稿的论文，我最近重新整理了一遍。加了一些新的实验数据。准备投出去。”
陈远舟的投影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在办公室抽屉里。你写的那部分我一页都没改。”
投影闪烁了一下。数据包在消耗，色彩变得更加淡了。陈远航注意到了，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
“哥。那个锚点系统，我现在在带着学生做后续研究。林序的案例给了很多启发。如果我们把脑神经交互的安全边界研究清楚，以后像林序这样的情况可能就不会再发生了。全息接入可以做到无损。”
“那很好。”陈远舟说。他的投影又淡了一些，衬衫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远航。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当初如果我没有设计那个锚点系统，主脑可能就不会有那些特性。林序就不会被牵扯进来。”
“但林序今天还在帮你。”陈远航说，“他坐在这里，帮你把投影打到墙上。他失去了左脑左眼左耳，但他没有恨你。哥，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设计了一个系统，然后有人拿它做了坏事。你留了证据，你藏了两年，你把真相交出来了。”
投影的淡蓝色光线在墙壁上轻微地波动着。陈远舟的半透明面容安静地看着弟弟。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八分钟快到了。”赵乾在旁边轻声提醒。
陈远航站起来。他走到墙壁前，站在投影面前，和哥哥面对面。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和陈远舟淡蓝色的投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光影。
“明年春天我去看你。”陈远航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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