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日常
CEO被正式起诉那天，林序在画画。
他坐在窗边，右手握着铅笔，在素描本上画一个苹果。和几个月前刚开始用右手画画时的歪斜线条相比，现在的笔触已经稳了很多。苹果的轮廓圆润，果蒂的弧度精准，甚至连果皮上那道浅浅的凹痕都画得出来。右眼的视力恢复到了能分辨细节的程度，虽然仍然模糊，但足够支撑他完成简单的速写。
赵乾打来电话时，他正画到苹果的阴影部分。
“起诉书正式提交了。罪名是三项——蓄意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非法操控数据、以及过失危害公共安全。检方的量刑建议是十五年。”
林序把铅笔放下，右手拿起手机：“法庭什么时候开庭？”
“初步庭审在下个月。检方手里的证据非常扎实，基本不会有翻案的可能。”赵乾的声音里有一种长期绷紧之后终于松弛下来的疲惫，“还有，董事会那边重组完成了。新任CEO是从外部空降的，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发了全员信，说要‘彻底整改、重建信任’。”
“沈明呢？”
“沈明被免职了。新CEO上任之后，安全组整体重组，沈明作为旧管理层的一员被清退。但他配合调查有功，检方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他前几天给我发了消息，说打算去南方休息一段时间。”
林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萤贴着光芒边缘，数据流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陈远舟的数据云悬浮在深层存储区的另一个位置，淡蓝色的光团和荧紫色、灰色并列着，像三颗不同颜色、不同亮度的星。
“陈远舟。”林序开口。
“嗯。”声音从素描本传来，比前几天更清晰了一些。
“CEO被起诉了。检方的量刑建议是十五年。”
沉默了一拍。然后陈远舟的声音传来，很平：“十五年。他今年五十三。出来的时候快七十了。”
“你满意吗？”
“不知道。”陈远舟说，“我花了两年时间恨他。现在他被起诉了，我反而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了。可能只是累。”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右手拿起铅笔。他画了一个小方块，代表法庭。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代表陈远舟。方块和圆圈之间没有连线，只是各自安静地待在纸面上。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他问。
沉默更久了一些。然后陈远舟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慢了很多：“我最近在帮李想维护独立空间的运行。他对主脑原生架构的很多细节不太清楚，我在教他。我们互补。他懂的是独立空间自发演化出来的那套协议，我懂的是主脑最底层的设计逻辑。两边加起来，对整个系统的理解比原来完整得多。”
“所以你在做技术顾问。”
“算是吧。”陈远舟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自嘲的笑意，“我设计主脑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会以这种形式继续维护它。”
林序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素描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深处那三团光安静地亮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灰色的光点在旁边微微跳动，淡蓝色的云层安静地悬浮着。
萤今天很活跃。它的数据流比平时快了一些，在独立空间里来回移动，像是一个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的小孩。它从李想身边飘到陈远舟的数据云旁边，又从数据云旁边飘到隔离分区，检查了一下那三块证据备份还在不在。然后它飘回李想身边，贴着荧紫色光芒边缘停了两秒，又飘走了。
“它在干什么？”林序问。
“它在巡检。”李想的声音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的语气，“今天已经巡检了三遍。第一遍检查分布式网络的所有节点，第二遍检查独立空间内部的数据完整性，第三遍检查隔离分区的加密状态。现在正在做第四遍。”
“为什么做四遍？”
“因为没事做。”李想说，“它的网络已经稳定运行了。陈远舟在帮它优化节点之间的同步算法。它没有新的任务，但精力比之前旺盛了很多。所以它只能来回转圈。”
林序笑了。他把素描本翻到空白页，右手拿起铅笔，画了一个小圆圈，在圆圈周围画了几条向外延伸的短线。像是萤的分布式网络。
“给它找点事做。”林序说，“独立空间能扩展吗？”
“可以。”李想说，“目前独立空间的物理载体是赵乾家保险柜里的那块硬盘阵列。容量还有富余，但扩展空间需要更稳定的存储介质。如果要在空间内部开辟新的区域，需要额外的硬件支持。”
林序想了想。他拿起手机，给赵乾发了一条消息：“你那里还有多余的硬盘吗？”
赵乾回复得很快：“有。上次扩容剩了两块。你要做什么？”
“给萤盖个新房间。”
赵乾发了一个问号过来。三秒后又发了一条：“行。明天给你送过去。”
林序把手机放下，低头对着素描本说：“萤，听到没有？赵乾明天给你带新硬盘。你可以给你的网络加新节点了。”
独立空间深处，萤的灰色光点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它从李想身边飞速飘出，在独立空间里转了一个大圈，速度快得几乎拖出了残影。它转完一圈之后停在陈远舟的数据云旁边，发出一串极其急促的、频率很高的信号。
李想解析了那串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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