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对峙,持续至暮色深沉。
青石板上的寒气浸透衣料,慕容渊双膝跪得麻木,指尖扣着掌心,维持着直视前方的姿态。
周身静极了,沉冷气息层层萦绕,将人裹缚。内室门紧闭,晚风拂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声声绵长,错落回荡在空寂院落里,一下下叩击心神。
慕容渊清楚父亲盛怒未消,此番闭门不语,不过借着惩戒逼他幡然醒悟。父子之间积攒多年的和睦情分,在门第规矩与一己心意的拉扯之下,骤然生出裂痕。
这般僵持对立,远比市井间肆意流传的流言非议更让他心神沉郁。前路阻隔重重,一边是世代勋贵的家族枷锁,一边是悄然入心的清冷女子,两相制衡,叫人无从疏解。
正暗自思忖中,屋外传来细碎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廊下丫鬟低敛的禀报,国公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敛衽缓步走入书房。
“九公子,国公夫人唤您去正院一趟。”嬷嬷垂首躬身,压低声音,语调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国公夫人听闻您在书房跪了这许久,心头牵挂难安,心疼得直掉眼泪,特意遣奴婢前来,请您移步福寿堂闲话片刻。”
慕容渊心头微微一震,府中国公夫人乃是他嫡亲母亲,自幼抚育照料,疼惜呵护。往日里无论何事,母亲总会处处回护,是他在规矩森严的国公府中,最温存妥帖的依靠。
如今风波骤起,母亲夹在国公威严与幼子执念之间,一边念及骨肉亲情,疼惜他受罚委屈,一边恪守世家传承,看重百年门第规矩,进退两难,左右为难,自是世间最难的中间人。
他挺直身形,久跪之后双腿僵滞酸麻,猝然起身,身形微微踉跄,连忙伸手扶住身侧朱红廊柱,勉强稳住身形。
指尖触到木质纹路,冰凉粗糙,恰如当下纷乱沉杂的心境。他低头拂去衣摆浮尘,细细整理周身锦袍褶皱,将面上所有心绪尽数敛藏,只余一派沉静淡然。
而后默然抬步,跟随嬷嬷缓步走出肃穆冷寂的书房,沿着曲折回廊,去往国公夫人安居的福寿堂。
整座国公府暮色四合,各处院落皆已点起灯火,远近光影错落。
福寿堂坐落于内院僻静之处,堂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屋内陈设雅致温厚,雕花木器搭配素色纱幔,处处透着安和沉静,与书房的肃杀冷寂形成全然不同的光景。
国公夫人端坐梨花木榻之上,肩头披着素色绣五福暗纹的软缎披风,鬓边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神色倦怠憔悴,眼尾泛红,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显而易见,方才已暗自垂泪许久。
见慕容渊掀帘走入屋内,国公夫人即刻抬手,示意堂内伺候的丫鬟婆子尽数退至外间,阖上堂门,隔绝外界耳目,一室之内,只留母子二人相对。
“渊儿,快过来,让娘好好瞧瞧。”
国公夫人轻声招手,语调裹着浓重哽咽,待慕容渊缓步行至榻前,她抬出温热掌心,轻轻抚上他的下颌与眉眼。指尖触到微凉肌肤,看着他面色沉郁,周身隐带倦色,心疼之意尽数流露。
她满是疼惜:“你这孩子,心性太过执拗。你爹性情刚硬,行事向来说一不二,何苦与他硬碰。你在冰冷书房跪坐大半日,双腿定然受寒酸麻,这般苛待自身,又是何苦。”
慕容渊垂落眉眼,望着母亲泛红湿润的眼眶,心底涌上浓重酸涩。自幼年记事起,他便长在母亲膝下,衣食起居,诗书教养,皆由母亲悉心照拂。
漫长岁月里,母亲以温柔包容,为他隔绝府中苛严规矩与人际纷扰。而今,只因自己一份不合时宜的情意,惹得至亲长辈忧心伤怀,暗自落泪,愧疚之感层层翻涌,缠绕心头。
他放缓语调,温声安抚作答:“娘不必挂怀,孩儿身躯康健,些许寒凉劳累,不足为虑,反倒无端惹您忧心劳神,是孩儿不妥。”
“操心?娘如何能不操心。”
国公夫人抬手拭去眼角湿意,缓缓长叹,眉宇间愁绪愈浓,指尖紧紧攥住慕容渊的手腕,无奈痛心。
“你身为镇国公府嫡出子嗣,生来便背负家族荣辱与世代前程。你父亲半生征战沙场,沉浮朝堂,呕心沥血,方才为慕容一族稳固权位,撑起这百年勋贵门第。京城世家立足根本,向来依托礼法规矩,门当户对的联姻,更是维系家族安稳、巩固朝堂势力的根基。你一意孤行,执意亲近寒门孤女,不止寒了你父亲一片苦心,更会折损慕容家积攒百年的声望颜面。”
她掌心微微发颤,语声愈发恳切,句句皆是肺腑规劝,将世家生存的利害缓缓道来。
“渊儿,你须分得清轻重厚薄。那赵姓女子品性再好,终究出身微薄,无宗族依仗,无家世扶持。京中勋贵世家往来相交,目光落点,从来不在女子才情品性,唯看宗族门第,势力根基。你若执意与她纠缠,结下私情,朝堂同僚必会借机非议,世家亲友也会暗中诟病。来日你步入仕途,立身朝堂,这般情事,定会成为旁人攻讦的把柄,处处受制,步履维艰。”
“娘知晓你心性纯良,待人赤诚。”国公夫人眉眼沉沉,语声染上哀求意味:“可儿女情长,终究抵不过现世规矩。你是国公府寄予厚望的嫡子,终身大事,从来由不得一己性情肆意妄为。你暂且放下心中执念,远离那名孤女,娘亲自为你斟酌挑选良配。吏部尚书府苏映珊,与你青梅相伴,性情温婉;太傅府林家小姐,饱读诗书,端庄贤淑。皆是名门正统,家世匹配,品性端良,两两结合,既可安稳往后余生,亦可助力家族基业长青。”
一番话语层层铺展,情理兼备,一边是生身之父的雷霆怒斥,以家族威压强行禁锢;一边是至亲母亲的含泪规劝,以骨肉温情温柔束缚。双重压力接踵而至,齐齐压着慕容渊肩头。
他立在暖灯之下,心神剧烈拉扯,陷入无尽两难。理智清晰明白,母亲所言句句属实,世家子弟的姻缘,从来捆绑着家族利弊,不容私心僭越。
门第鸿沟横亘在前,礼法规矩层层束缚,世俗眼光严苛刻薄,他与赵栖燃之间,确然隔着无法轻易跨越的天堑。一旦执意相守,父子决裂,亲情疏离,家族割裂,皆是难以规避的结局。
可心底深处那份悄然滋生、慢慢沉淀的情意,早已扎根生长。
初时不过偶然相遇,淡淡交集,往后朝夕相处,他亲眼见她身处寒微却立身端正,历经孤苦却心性澄澈,身处浊世而自持清白,身居陋室而满腹诗书。
这般风骨心性,远比养在深闺、倚仗家世的世家贵女,更得他心生敬重与爱慕。
理智不断告诫他顺应规矩,妥协退让,割舍私情,保全家族与前程。可心底执念反复拉扯,不肯轻易放手。
一想到赵栖燃孤身飘零京城,无依无靠,屡屡因出身遭人轻贱折辱,若再失了他这唯一庇护,往后境遇定然凄苦无依,心头便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惜不忍。
这份矛盾日夜纠缠,叫他辗转难安。一边是血脉相连、养育栽培的至亲,是从小到大赖以立足的家族根基;一边是入心难忘、惺惺相惜的知己,是乱世尘俗里难得一见的清宁微光。取舍二字,重若千钧,万般为难。
纵然内心翻涌万般挣扎,满目纠结,抬眼望见母亲泪眼婆娑、满面哀戚的模样,慕容渊不曾动摇心底底线。
他缓缓抽回手腕,脊背端直挺立,眉头紧紧锁起,眼底凝着沉静笃定,抬眸望向榻上国公夫人,语声沉稳有力:“娘,孩儿心意已决,绝无更改可能。”
短短一语,落地无声,带着磐石般的坚定,重重撞着国公夫人的心上。
国公夫人身躯微僵,眼中泪光汹涌而至,抬手捂住面颊,肩头轻轻颤动,哽咽之声压抑溢出,满心失望与痛心尽数流露。
“渊儿,你何其执拗。娘知晓你心生惦念,难断情分,可你的出身,你的命数,早早既定。你身负慕容一族的未来,怎能放任一己喜好,置宗族基业于不顾。一时情迷事小,一生前程、百年家声事大,这般取舍,你怎会看不明白。”
她强忍悲意,伸手欲再触碰他,试图以骨肉温情软化他的执念,慕容渊微微侧身,温和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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