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晨起,金风疏朗,天色清和,天际流云轻缓,庭院间落叶无声。
慕容渊自城外别院驱车回府,循府中晨昏定省旧例,移步福寿堂,给国公夫人请安。
他踏入暖阁时,国公夫人正倚坐铺着锦褥的暖炕之上,身旁大丫鬟捧着数匹绣着麒麟送子,福寿纹样的婴孩锦缎衣料,供她细细翻看。
国公夫人眉眼舒展,满面喜色,指尖轻抚柔软锦缎,满心都是即将降生的嫡孙。
她见慕容渊进门,当即招手唤他近前,言语间难掩欢欣,将赵栖燃身怀六甲一事,一字一句,细细说与他知。
言说之际,国公夫人反复叮嘱:“渊儿,自此收敛心性,推却无谓宴饮,多往静思小院走动照看,顾全栖燃腹中骨肉,切莫再久留城外别院,荒废府中夫君本分。”
国公夫人又郑重言道:“子嗣传承关乎宗族颜面,关乎慕容家香火延续,日后行事务必谨守分寸,顾全家族大局,不可再如往日般肆意妄为,任性薄情。”
慕容渊垂手立在暖阁一侧,身姿挺直,面无表情,静听国公夫人悉数叮嘱,面上神色始终平淡,毫无起伏动容。
他听闻赵栖燃有孕,心底仅存一丝迟疑滞涩,全无初为人父的欣喜雀跃,回望与赵栖燃往日种种纠葛,决裂恩怨,心中并无愧疚悔意,眼底溢出漠然疏离。
那日酒后强行闯入静思小院,与赵栖燃纠葛不休的光景,倏然掠过心头,紧接着便是二人决裂,他重重摔门离去,思及彼此恩断义绝的场面,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只觉这腹中骨肉来得突兀仓促,不合时宜,无端束缚自身行止,给自在随性的日子添了一层难以推脱的牵绊。
何况,这孩儿不过是承袭慕容宗族血脉,顺承国公夫人心愿的嫡裔,并非他满心期盼,真心珍视的至亲骨肉。
他对赵栖燃,二人早已恩断情绝,视同陌路。
可慕容渊碍于国公夫人的颜面施压,镇国公府的宗族体面,他纵有万般不愿不耐,也只得颔首应承,口中应下。
“母亲,孩儿会时常前往照看,怎敢违背您的叮嘱。”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过每隔数日往静思小院走一趟,敷衍行事,做足表面模样,应付过长辈问责便罢。
自福寿堂辞别,慕容渊驻足廊下,沉吟片刻,眉头微蹙,满情不愿,终究唤上随身小厮,缓步往静思小院而去。
他步履缓慢,神色倦怠,每走一步都透着被逼无奈,全无主动探望的心意。
小院院门常年虚掩,小厮上前轻叩门环,声响轻缓,打破院内寂静。
院内值守仆役见是九公子慕容渊亲临,神色骤变,连忙躬身垂首,毕恭毕敬行礼,即刻转身快步入内通传。
慕容渊缓步入院,院内花木经下人精心修剪,枝桠齐整,廊下清扫洁净无尘,石桌石凳擦拭得光洁发亮,处处清静雅致。
他抬眼望向正屋,门窗紧闭,帘幔低垂,屋内悄无声息,心知赵栖燃正在内室静养安胎。
慕容渊本就不愿入内相见,索性驻足廊下,不肯再往前半步,神色间满是迟疑不耐,隔着紧闭的门板冰冷叮嘱。
“你好好养胎,莫要惹是生非,给府中平添事端。”
屋内赵栖燃端坐案前,手中翻阅商贾经营典籍,指尖翻页平稳从容,神色沉静。
听闻门外熟悉的话音,她手上动作未停,头亦未抬,眉眼间平静淡漠,清冷疏离地应答。
“不劳夫君费心,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多生事端。”
话音落定,院内外再无交谈声响,传出秋风拂过枝叶的轻响,气氛凝滞冰冷。
慕容渊转身行至院中石桌旁落座,挥手遣退随身仆从,独留自己在院中,满心无奈烦闷,又不得不在此消磨时辰。
他本无探望照料之心,亦无问询胎象安稳之意,不过是奉命应付差事,挨够时辰,便可离去,佯装关切,给国公夫人一个交代罢了。
石案上摆着仆役备好的瓜子,盛在素色瓷碟之中,他随手拈起一把,慢慢剥食,百无聊赖。
瓜子碎屑随意散落桌角,他也无心打理,目光散漫游离,望着院中枯寂的草木,心绪全然不在此处,只觉得这静思小院处处都让他烦闷,每一刻难熬无比。
廊角陶罐中蓄养蛐蛐,是晚晴怕主子静养烦闷,特意寻来消遣,虫鸣清脆入耳,声声不断。
慕容渊放下手中瓜子,缓步至罐边俯身,指尖随意拨动罐内细草,轻叩罐身逗弄虫豸。
举止散漫随意,敷衍至极,并无为人父的温厚慎重,不过借此打发无聊时光,消解心中的无奈不耐罢了。
逗弄片刻,虫鸣依旧,他只觉索然无味,重回石桌落座,抬眼瞥见檐下悬挂鸟笼,笼中雀儿玲珑乖巧,羽色鲜亮,乃青禾悉心照料,供赵栖燃解闷所用。
他抬眸对着笼中雀儿低声自语,有一搭没一搭闲谈,平淡寡味,刻意做出闲适温柔之态,只盼引得屋内人应声侧目,打破这死寂的局面。
可屋内寂静无声,毫无回应,他这般刻意之举终究是徒劳。
由此心中不耐更甚,又无处发作,只得继续寻事消磨。
院边草丛中卧着一只误入院内的小野兔,腿间被枝杈划伤,蜷缩在地,微微颤动,难再挪动。
慕容渊瞥见,缓步上前蹲身,随手扯过身边布条,草草包扎,粗糙敷衍,不过是刻意显露温情,盼着能让赵栖燃留意,能让她出门看一眼,自己也好尽早结束这煎熬。
屋内始终寂静,赵栖燃自始至终未曾移步出门,毫无回应,对院中慕容渊的种种举动漠然置之。
在她眼中,院中人不过与周遭草木一般,与自己再无牵扯,不值得她分神留意。
她静坐案前翻书,偶尔抬手轻覆小腹,心绪安稳平静,毫无波澜。
过往情意早已散尽,恩怨早已了结,任凭慕容渊百般刻意试探,虚情假意,都无法撼动她的心绪。
腹中孩儿只属她一人,与慕容渊毫无干系,不必他关怀,亦不盼他愧疚,更不屑看他院中刻意逢迎的模样。
慕容渊独坐院中良久,自日头西斜,阳光渐渐偏移,直至暮色低垂,天际染上层昏黄。
他食尽一碟瓜子,逗倦了虫雀,草草包扎完野兔伤口,屋内毫无动静,赵栖燃全程沉默,未曾给予分毫回应。
久无回音,他心底渐生不耐,烦闷不已,又无计可施,终究拗不过屋内人的冷漠。
慕容渊当即起身,狠狠拂袖,神色冷厉,带着小厮径直离去,离去的脚步声声急促,满是逃离之意。
自此往后,慕容渊依国公夫人吩咐,每隔数日便至静思小院一趟,行事姿态始终如一,满是敷衍、无奈、冷漠。
每回到访皆不入内室,只在院中静坐消磨时光,或剥食瓜子,或逗弄蛐蛐,或闲逗笼鸟,或照料那只伤兔,反复做出关切温和之态,希冀能换得赵栖燃一寸目光,两点回应,可次次徒劳。
赵栖燃始终神色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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