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瓒蹙起浓眉,并未打断。
“夫君细思,妙仪回府不过岁余,从前又在乡野之间。妾身虽指派了仆妇前去尽心教导,到底时日太短,如何能比得过洛都名门贵女多年修习?或许是妾身多心,总觉她那行动仪态,似乎颇有……野趣。夫君也尽可回忆,比之咱们的娉容,妙仪礼数如何?
都说陛下最敬重方后,其中固然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但其父方青州以古板清正闻名,想来方后必是端庄贤淑,才能稳坐后位。
陛下也许此刻动心起念,但当真相处起来……这份喜欢又能有多长呢?
再者,夫君身在前院许是不太见妙仪,妾身倒是知晓,那丫头颇有几分倔强,若将来冲撞了陛下。她受罚是小,万一牵连谢府满门……”
王氏见谢瓒若有所思,继续道:“何况她身边跟了那样一个不懂事的侍女,便是谨言慎行,恐怕也会祸起萧墙啊。”
谢瓒耳畔不禁回荡起妙仪当日回护侍女之语,“唔”了一声:“有理。”
“以妾浅见,妙仪既已许了王光禄,过府之日本就定在初七。倒不如干脆些,明日便将她送走。……夫君,夜长梦多呀。”
“不可。”说到此处,谢瓒断然摆手,“今日折梅,她再度病倒。如此年节时分,送一病妾过府,难免叫人觉得晦气。我看啊,连议定的日子也要迁延。”
王氏面色变了变,未几,忽然笑道:“陛下既然当时未向夫君要人,想来也没有多喜欢。”
“既然如此,妾身倒有一计。”
*
妙仪自园中回屋便发起烧来,强自嘱咐幽芳给前院书房送去红梅后,饮了一大碗汤药便和衣卧下。
一夜妙仪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人影憧憧。
一时蜷缩在光禄勋府那间小屋之中,只见侍女满脸鲜血,狞笑着捉住她的下颌,将毒酒灌入她口中,告诉她谢娉容已做了娘娘,绝容不下她;一时被人按在雪地之中,眼睁睁看着幽芳被杖击而亡,茫茫雪地被她的鲜血染红;一时面对谢瓒的背影,听他叹息:“小星,乃吾毕生挚爱。”;一时又回到梅花影中,那人钳住她的肩膀,低下头来问她:“不冷吗?”
挨到第二日清晨,终于发了一身汗。热度褪下去,人也清醒了几分,隐约感到有人解开了她里衣束带,用温热的帕子擦拭肌肤上的汗水。
妙仪起初以为是幽芳,但转念一想,幽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能想到先温过帕子再为她擦身?正疑惑间,一只微凉的小手在妙仪额上一搭。
幽芳松了口气的声音骤然在身旁响起:“好了好了,阿姐总算不热了!多谢你,阿婵。”
妙仪睁开眼,视线中光线朦胧,天光似乎尚未大亮。
一张小脸迫不及待挤到妙仪眼前,双颊还有未干的泪痕:“阿姐你醒了?你还有没有哪里痛?”
妙仪艰难抬手摸一摸她的额发,目光转至靠坐在塌边的女子身上。阿婵比幽芳稍长几岁,生得与左氏十分相似,圆脸圆眼,眉目弯弯。只是此刻清澈眼中生出不少血丝,想来是连夜操劳所致。
妙仪声音微哑:“辛苦你了,阿婵。”
“女公子客气,怎好说辛苦?阿婵受女公子深恩,若有所需,阿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阿婵声音极其轻柔,手中动作也轻,柔软的绢布蹭过妙仪腰侧。
妙仪实在不适应被人当做主子这般恭敬伺候,若是做这事的人是幽芳还好些,左不过是姐妹之间彼此照应。如此想来,大抵也有与阿婵不甚相熟的缘由在。
她冲阿婵轻轻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半坐起来。
阿婵愣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女公子,是阿婵弄疼您了吗?”
“与你无由,”妙仪宽慰道,“是我生来怕痒。何况我已好了许多,便不劳你如此费心了。”
阿婵才似安下心来,背过身去从腰封中解下一只布袋:“这几日阿兄贩售小柴胡汤一十三贴,麻黄汤廿二贴,共得五十六钱,还请女公子收下。”
据幽芳所言,阿婵夜半便来了此处。故而此刻见到她手中布袋,妙仪仍有些疑虑。
这并非急事,何以星夜来访?
“药方既给你,便是你家的东西了。何况此事并非我一人之功,若非你兄长看守角门,有其门路,否则如何能配齐药方,又如何拿出府贩售呢?”妙仪婉言拒绝。
阿婵一家是谢家佃农,除了父亲编入部曲,左氏、阿婵与其长兄皆在谢府中为奴,前几日妙仪给了左氏几剂药方,皆是治疗风寒的疏散之药。
平头百姓请不起医工,若得了风寒多半只能强行捱过去,阿婵长兄若能按药方配齐药材,再以低价兜售,自然有人趋之若鹜。
这段时日左氏于吃食等小节上颇为照顾妙仪,虽然有阿婵当日恩义在,妙仪也不愿白受人情。何况情谊若不维持,谁知哪日便会被消磨干净?
阿婵与左氏是她多出的一双耳目,阿婵兄长是她伸出府的一对手,没有人会做闭目塞听,自断手臂之事。
只是她未想到左氏动作这般快,更未想到阿婵会将银钱予她。
阿婵摇头,眼圈有些红:“女公子大恩,阿婵一家无以为报。左右往后我等继续卖药,自然会有进项。但这里头的是靠着女公子赚的第一笔钱,意义非凡。何况女公子将来必有用钱之处,还请女公子莫要推辞。”
她说得颇为诚恳,妙仪心中一动,伸手接过布袋:“既如此,我便先收着……幽芳,这些钱便放在你身边,若有心仪之物,你自行取用就是。”
幽芳本蹲在地上用小釜煮药,听到妙仪轻唤才捂着鼻子起身,神情哀怨非常:“阿姐,我不喜欢那瓶梅花和那件黑衣服上面的味道!把你身上的香香都压住了!咱们把它们扔了吧!”
妙仪落草之时便身带异香,如月下清昙,平日幽微难觅,此时出了一身汗才显得芬芳馥郁了些。
因这香气,师父曾说她乃佛前优昙波罗转生,今生唯有清净自持,心无挂碍,才能功德圆满,重回佛祖座前。
只是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人生在世,哪有真正的清净可言?
虽在如此境地,妙仪倒也并未生出自怨自艾之心。
梅花只是谢娉容拿来刁难妙仪的借口,她绝不会亲自来取,妙仪更不会傻乎乎跑去送一趟。除去送至前院那几枝形态怪异的红梅之外,其余正摆在窗前散发着幽幽香气。
此处近庖厨,素日里气息污浊,有此梅花在侧,闲来无事也可赏玩一二。
至于大氅……
妙仪目光微微凝重,淡声道:“不可。”
前尘往事浮上心头。
那依稀是入光禄勋府几日后,陈夫人晨昏定省时将她留下,握着妙仪的手,告诉她王孚来信,言及谢娉容已被天子册封为宝林。
陈夫人大抵以为妙仪与谢娉容姐妹融洽,温言宽慰她宝林虽为低位宫嫔,却已是八十一御妻之首,又有天子表妹这层关系在,前途不可限量。
妙仪听了无甚反应。
于那时的她而言,谢娉容不过是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嫡姐,谈不上相熟,更不会挂记她的处境。
如今想来,却处处透出不寻常。
妙仪所住院落临近庖厨,近来妙仪便注意到庖厨之人各个行色匆匆,连左氏都忙得脚不沾地。幽芳窥见机会,取膳时与左氏无意提及前院张灯结彩,好奇询问近来是否有大事发生。
幽芳年幼嘴甜,左氏又心向妙仪,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正月初九是谢瓒大寿,府中一早传下话来欲好生庆贺一番。庖厨之中,亦是龙肝凤髓、山珍海味枚不胜举。
左氏自不知晓个中缘由。
但两处消息彼此对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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